文|謝樹寬

臉書在年初因為個資外洩爭議,引發嚴重信任危機。近來更傳出臉書與中國至少四家科技公司,簽有數據共享協議,其中包括華為等和中國當局關係密切的企業。

連串的負面消息還不僅於此,著名數位雜誌《連線》(Wired)最近揭露,臉書也是國際非法走私野生動物商品的最大平台。

臉書的象牙市集

去年秋天,化名麥克的男子從電腦登入臉書的帳號,開始了他野生動物交易商的虛擬身分。

他先下載了一些風景如畫的非洲叢林照片,假造了自己在非洲南部野生動物園工作的自介。然後給幾個越南做野生動物交易者傳送了交友申請,再加入他們邀他加入的臉書社團。不諳越南語的他,透過谷歌翻譯的協助,貼了ngà voi(象牙)、sừng tê giác(犀牛角)這類的詞。

麥可過去是在非洲專門調查非法販售野生動物組織的執法人員。如今,他為國際反盜獵組織工作。他從臉書這個入口,進入到野生動物的黑市。他的任務是要搜集足夠證據,協助全球保育組織向臉書發出聲明抗議,要求臉書對自家平台上的野生動物非法交易作出回應。

臉書不僅是全球最大的人際交流平台,似乎也成了各種瀕危動物非法交易中心。從事野生動物非法買賣的人們,在臉書上可以快速連結全世界的買家、在半公開的社團裡追蹤未受監管的交易。

換句話說,想要追蹤非法交易,你得先搞懂臉書。

全球規模、隱密度高

從操弄選舉、毒品交易到恐怖活動,任何出現在實體世界的犯罪活動,現在都可以透過社群平台進一步擴大它在全世界的觸及範圍。而臉書的設計(具隱秘性的封閉社團)加上它的規模(數以億計的用戶),成了犯罪組織聯繫全球客戶的理想選項。

臉書執行長祖克伯本人也承認「公司對於這類危機的回應太遲」。一直到前年,臉書才開始發展在平台上辨識恐怖份子活動的工具,至於其他類型的犯罪,只能靠用戶本身以及各類社會議題的「有心人士」主動糾舉。至於像麥可加入的這類非法買賣野生動物的臉書社團,一般人難窺其貌,成員則大概不大可能主動舉報。

麥克加入這個社團之後,一個星期之內他就結交了超過400個新臉友。不久就發現他需要關閉手機的通知功能,因為對他「貨品」有需求的詢問排山倒海而來。有人的訊息直截了當,用不大順暢英文密他:「哈囉我想買你的象牙。」

臉書的通訊(Messenger)功能,成了非法野生動物交易愛用的平台。(截圖自Wired)
臉書的通訊(Messenger)功能,成了非法野生動物交易愛用的平台。(截圖自Wired)
獅子和老虎的爪子據說是買賣野生動物的社團裡最熱門的交易商品。(截圖自Wired)
獅子和老虎的爪子據說是買賣野生動物的社團裡最熱門的交易商品。(截圖自Wired)

遏阻走私 告上美證管會

過去國際保育組織也經常公佈一些網路上盜獵和非法販售野生動物的資料。不過這次麥克把矛頭指向了臉書。他想讓世人了解,臉書才是真正促成這類犯罪的背後原因。在《連線》雜誌獨家取得的94頁報告中,麥克指控臉書讓不法之徒透過他們的平台遂行犯罪,讓自身獲取廣告收益,同時也未向股東揭露這類型資料濫用的風險。身為公開上市公司,臉書已經違反了美國證交會的相關規範。

這份正式向美國證管會提出檢舉的報告裡,附帶了大量佐證的螢幕截圖。一些販售虎牙、獅爪、犀牛角的廣告,就夾雜在其他如谷歌、Uber、比薩店廣告之間。報告裡認為光是關閉這些網頁並不夠,臉書除了要研究更嚴格的管制措施之外,同時還應該協助執法單位監看並調查在臉書上進行的這些交易活動。

保育組織認為切斷網路上的交易市集是遏阻野生動物交易,保護瀕危動物滅絕的唯一有效方法。不過法律專家對於訴諸美國證管會這類機構是否有效仍存疑慮。過去科技公司鮮少因其用戶行為而受罰的案例。在野生動物交易方面,法律主要打擊的對象多半是森林裡的盜獵者,而在線上的有錢買家和交易商往往難以追查,更難以將他們入罪。

臉書公信力江河日下

話雖如此,臉書這類的大型科技業近來的公信力正嚴重衰退。祖克柏最近不得不對臉書一連串不當的行為作出回應甚至道歉(例如對美國大選的假新聞操弄,以及對緬甸羅興亞族群衝突的仇恨言論散佈)。越來越多人如今相信,在網路科技蓬勃擴展的過程中,一般人似乎做了太多讓步。每個在網路上交易的象牙或是虎皮,都是幫助臉書這個龐大帝國勢力進一步擴張,要求臉書檢討改進不只是為了保護野生動物,也是要求臉書負起它企業應有的社會責任。

記者出身的葛瑞珍彼得斯(Gretchen Peters)如今是「非法網絡與跨國組織犯罪中心」的執行董事,專門調查組織犯罪。她的《恐怖種子》描述了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毒品犯罪。她相信鴉片買賣提供了塔利班與蓋達組織源源不絕的資金來源。他也相信阿富汗戰爭的重點不在意識形態,而在毒品買賣:毒品網絡不瓦解,美國的反恐戰爭就絕無勝利的可能。

同樣地,她認為打擊野生動物交易,如果不能瓦解交易活動的核心——臉書的社群網站——就決計不會成功。彼德斯說,在數位時代,臉書是野生動物的買賣雙方開門做生意的地方。在她看來,逮捕國家公園裡的盜獵者,就像是捉街頭兜售毒品的小弟,對真正販毒的網絡組織根本不干痛癢。

大家一起來對付臉書。大家一起把這整個市場關了吧。
葛瑞珍彼得斯,「非法網絡與跨國組織犯罪中心」執行董事

和其他商業活動一樣,非法的野生動物買賣過去十年來在網路上的運作模式有著極大的變化。在最早期,這些活動多半是在eBay這類的電子商務網站進行。不過隨著社群網站的風行,如今這類非法交易的查緝越來越困難。

世界自然保護基金會(WWF)的葛萊恩說,eBay對於它們平台上非法的野生動物商品已經有能力做辨識、理解和處理。但是在社群網站上張貼野生動物的照片,「光是分辨是否有販售的意圖都很有挑戰性」,而社群網站的私訊和社團功能又增加了查緝的難度。

野生動物商品的交易各國都有不同規範,臉書的政策規範禁止任何瀕危動物的交易,其中包括了動物的身體部分像是象牙、獅爪、虎牙、犀牛角,不管這類交易在某些國家合法與否。換句話說,在臉書進行野生動物交易,不只在許多國家屬違法,臉書也本身也禁止。

但是,在實際的情況裡,臉書處理違反政策的貼文,主要還是依賴使用者的檢舉。這主要是基於美國立法通過的「通訊端正法案第230條」(Section 230 of the Communication Decency Act),保障網路平台無需為人們在網頁上所做言行負責。

在過去,「第230條」提供了重要的保護,讓網路新創公司避免無止境的法律訴訟阻礙它的發展壯大。不過當初立法之際,從未設想過臉書這類科技公司,會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和驚人影響力。

對戰科技業巨獸 法令有待迎頭趕上

今年四月,美國總統川普簽署了「允許州政府與受害者對抗網路性交易法案」(Allow States and Victims to Fight Online Sex Trafficking Act),申明「第230條」不適用於明知網頁被用於性交易和其他相關內容的網路平台。隨後,長期經營色情廣告、提供色情交易的平台Backpage.com隨即遭到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查緝。

不過,參與性交易媒介的「犯罪」,和純粹提供內容出版的「平台」,二者之間仍有模糊地帶。法律適用性的問題,如今在美國法庭的案例裡也經常受到挑戰。例如美食評論平台Yelp,是否該移除平台上惡意誹謗商家的評論?或是交友網站Match是否有義務提醒用戶他們匹配的約會對象可能會拿刀攻擊人?

擁有全球超過22億用戶的臉書,攫取了商業利益、甚至控制我們日常生活的種種,不過,它應當承擔的社會責任,與它如今擁有的龐大資源似乎完全不相匹配。從假新聞、賣資料、買賣犀牛角,如果臉書對自己平台上發生的犯罪行為不聞不問,只顧自己悶頭賺大錢,恐怕公信力破產的危機也將不遠了。

參考資料:Wi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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