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9.07.23 18:28

【一鏡到底】西裝與屍妝 林昶佐

文|簡竹書    攝影|林煒凱    影音|陳岳威
儘管已是立委,林昶佐這天仍以搖滾樂手風格的裝扮受訪,拍照時也比出搖滾樂手勢。
儘管已是立委,林昶佐這天仍以搖滾樂手風格的裝扮受訪,拍照時也比出搖滾樂手勢。

痛苦又暴烈的青春時期,林昶佐總是躲在房間聽搖滾樂,把音量開到最大,還立志組搖滾樂團、巡迴世界。 大學2年級,他組閃靈樂團,嘶吼著黑金屬唱腔,化著駭人屍妝。他堅決不走主流,閃靈卻慢慢從台灣紅到歐洲。

3年前,他又從搖滾樂手變成立法委員。政治與音樂有太多不同,何況他的政治理念如同音樂,總是小眾,他說,這3年花最多心力的,便是與人溝通。連任之路仍崎嶇,但他說,至少已實現年少夢想,內心也早已從暴烈的音樂中獲得平靜。

15歲那年的作文課,林昶佐寫下志願:組搖滾樂團、巡迴世界。 老師回:「不切實際。」

「下一次作文課我不管題目,直接寫一大篇回覆『不切實際』,我說不確定要走什麼路才能達到,但解析了音樂產業長什麼樣、可能的路是什麼,把客觀跟主觀因素通通寫出來。」老師怎麼回?「老師說:『原來你想得那麼清楚。』」

閃靈表演時,總是化上黑金屬樂團特有的「屍妝」登場。
閃靈表演時,總是化上黑金屬樂團特有的「屍妝」登場。

 

政治與金屬樂 2個世界穿梭

這樁往事充分展現了林昶佐的性格,甚至他往後人生的行為模式也多是如此。如今他43歲,是立法委員,也是閃靈樂團主唱,從日本、美國、英、德、法…甚至立陶宛都去表演過了。這天,閃靈頂著剛拿下的第2座金曲獎參加「覺醒音樂祭」,晚上一度暴雨,但閃靈深夜10點上台時,台下仍一片黑壓壓人潮。

林昶佐,不,Freddy開唱,台語、文言歌詞、死腔。5位團員化著屍妝,我們之前在後台近距離撞見,強做鎮定。金屬樂是另一個世界,閃靈且是反主流意味極濃的黑金屬,嘶吼的死腔聽來像電影《屍速列車》裡屍體的講話或吼叫聲。樂迷卻如癡如醉。

閃靈表演時,歌迷在台下撒冥紙,已是多年習慣。
閃靈表演時,歌迷在台下撒冥紙,已是多年習慣。

3年多前林昶佐選上立委,閃靈就被樂迷笑稱已停止運作,直到去年才推出睽違5年的新專輯。「我滿常沒去練團,感謝團員擔待我,寫歌是2017年趁過年放假寫的,我也只是寫出一個框架,靠團員陸續完成。」誰知新專輯一舉入圍6項金曲獎,最後拿下最佳樂團獎。

但也只那晚有機會表演。轉眼又要選舉,這天我們跟著林昶佐到市場掃街拜票,他就像一般政治人物,一攤攤握手問候、助理忙著發印有他名字的面紙。此處藍營支持者較多,有的攤商回應冷淡,但也不乏大喊加油者,還有攤商說他真少年就當立委,他趕緊澄清:「我40幾歲了啦。」酷暑悶熱,他卻穿長袖,手臂上的大面積刺青被遮住,不知是否怕嚇到長輩們。

這次金曲獎已是閃靈的第2座最佳樂團獎。(林弘斌攝)
這次金曲獎已是閃靈的第2座最佳樂團獎。(林弘斌攝)

 

音樂宣洩情緒 躲避家庭陰霾

他的人生因音樂而成功順遂,然而他很少提到的是,最初聽音樂,源自痛苦的青春時期。當我們問他為何偏好重金屬樂,他說也不明白,但,「從我有印象以來,我就是情緒起伏比較大的人,我從高中就有焦慮症,對事情的回應比較激烈。後來看醫生固定吃藥。另一方面,音樂給我很多情緒上的抒發管道。」那時學校體罰嚴重,他叛逆,常被老師打到手心皮開肉綻、或被老師抓著頭撞黑板。「還有,家中吵吵鬧鬧,我就常常聽著metal(金屬樂),自己甩著頭,在房間裡用吼的。」

他的童年正逢台灣錢淹腳目,母親送他學鋼琴、跆拳道、英文…但1990年股市崩盤,連帶的經濟效應波及整個台灣社會,林昶佐家中經濟也大受影響,父母經常吵架。他忽然提到:「後來我發現我的好友或團員,5個有4個都是爸媽離婚,而且原因都是經歷同一段經濟震盪期。」

父親暴躁,「我跟他討論事情他會覺得我頂嘴,把我收藏的東西打破,像裱框的劇照、海報。」被打破的東西,林昶佐總是裝進一個大盒子:破掉的唱片、劇照、甚至眼鏡,他說,某次與父親打成一團,眼鏡怎麼破的也忘了。一個裝滿了憤怒與心碎的盒子。

父親打你,你會反擊?「他如果打我,我不太會反擊,但如果他是打…」他猶豫一會兒才繼續說:「打我媽媽的話,我在拉扯之間就會反擊,因為要把他打走。」他指著手背一道疤痕說,某次與父親衝突,父親打破杯子,他的手因此留疤。

浴火的暴烈青春,唯有重金屬得以宣洩,他高中就組團,大學搬出家裡,租屋打工,1995年底他大二,與朋友組成閃靈樂團,2年後就獲得「熱門音樂大賽」亞軍,2000年更受邀參加日本富士音樂節。

一路順利時,他卻忽然跌了大跤。他見識到日本人辦音樂祭的極致專業,隔年他籌辦「野台開唱」,決心也要辦一場專業的音樂祭。野台開唱過去皆是小規模且免費,林昶佐卻決定收費,3天3,500元,他請來搖滾迷的夢幻大咖Megadeth。然而台灣人那時根本沒有付費習慣,許多聽眾逃票入場。最後,儘管那年野台開唱成為樂迷的經典傳說,林昶佐卻負債300多萬元。

才剛畢業沒幾年,就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甚至有黑道來討債。他拚了命打工,當家教、接翻譯、甚至做人體藥物試驗,「應該沒有超過10次啦,但滿多次。」甚至,那時他已與Doris(葉湘怡)交往多年,「我發現有一家銀行推出結婚貸款30萬元,我就問Doris。」大學畢業不久的Doris猶豫了一陣子才點頭。林昶佐說,交往初期,他就問過Doris要不要結婚,後來負債期間2人一起還債,「我們沒有分手,就覺得應該可以一起走很久,我父母當年就是因為經濟因素離婚。」

兒時父母都忙,林昶佐算是由阿嬤帶大。(翻攝自林昶佐臉書)
兒時父母都忙,林昶佐算是由阿嬤帶大。(翻攝自林昶佐臉書)

 

講紀律很會盧 統籌執行力強

閃靈也曾面臨路線爭執,重金屬畢竟冷門,有的團員主張先做主流音樂,那幾年五月天、董事長已竄紅。林昶佐卻始終堅持金屬樂,他勸團員:「我們做主流也不一定被注意,為什麼不乾脆做自己想做的音樂?」

他看的不只是台灣的市場。2002年,閃靈在北美錄製英文版專輯;2003年,閃靈拿下金曲獎最佳樂團獎。2007年,閃靈終於受邀到北美、歐洲參與多達30場巡迴演出。少年時看似遙不可及的夢想,真的達成。歐洲是重金屬音樂的發源地,2009年,英國搖滾雜誌《Terrorizer》的年度讀者票選中,閃靈獲得最佳樂團、最佳專輯、最佳演出的第2名,連林昶佐的死腔都被選為最佳主唱第3名。

吉他手小黑與鼓手Dani說,林昶佐很相信團員,「他都會讓你覺得自己辦得到,不會囉嗦。但他有些地方又很囉嗦、很盧,例如講好要寫歌,他就會不斷提醒你,寄信、簡訊、FB、IG…透過所有管道深怕你看不到。可是因為他自己很有紀律,都做得到,我們也不能說什麼。」意見不同時怎麼辦?2人說,有時開會前,林昶佐就會先想到團員可能有不同想法,「他會先想好怎麼說服你,他超會說服。」

小黑是通過「面試」才加入閃靈,宛如去企業應徵。林昶佐大學讀的正是台北大學企管系,他說當年可上台大中文系,但想了想,「我想念中文或歷史,但這些可以自己找教材,企管還是要找老師,不管以後想做什麼,都可以從企管學到東西。」

即使當立委,林昶佐(右2)仍沒剪去那頭長髮,他說選民應該也看習慣了。
即使當立委,林昶佐(右2)仍沒剪去那頭長髮,他說選民應該也看習慣了。

 

整理父親遺物 才知獲得認同

對一般大眾來說,閃靈的音樂並不好入口,但不少曲子聽久了會發現繁複的編曲竟與古典樂有些相似,所謂「交響黑金屬」。但也不只如此,閃靈的許多歌詞皆是台語文言文,歌曲還隱約有歌仔戲甚至布袋戲的味道。林昶佐說,自己早年也不明白為何寫歌時偶爾會冒出一些「很台」的靈感,後來恍然大悟,是小時候常跟著阿嬤看歌仔戲、布袋戲之故。

林昶佐向來不避諱自己的政治理念,一直主張台灣獨立,後來也與政治越走越近,2016年他參選立委,在國民黨聲勢跌入谷底下,他打敗對手,蓄長髮、手臂滿是刺青地踏入立法院。

就在選舉期間,他意外與父親和解了,他說,父子政治理念相近,終於有話聊,經常碰面。然而,和解僅短短2年,父親就驟逝。

後來林昶佐整理遺物,意外發現父親竟留有許多他登上報紙的剪報,「從我們第一次得金曲獎、幾次大型演唱會、國際表演…都有。」他好震驚,因為以前從組團到得獎,父親從不曾有過一句肯定,他以為父親始終不認同他做音樂、從不關心。「滿痛苦的,那種感覺很複雜,我們以前父子關係真的很不好,是會動手動腳打架那種。」他難過嘆道,所謂東方社會的父子關係,恐怕也很難找到像他與父親這般極端的。

從音樂到政治,林昶佐形容:「以前在音樂圈,喜歡我們的就來聽,不喜歡就拉倒,但從政以後,我每天要思考跟選民互動的機會在哪裡,不是每個選民都會看臉書、政論節目。」他說,從政後才開始學習與人的溝通。

例如,掃街只是第一步,「我們不可能在賣菜阿姨或小販忙碌時說我這3年做了什麼,第一步先讓他覺得你親切;第二步,下禮拜他可能會在信箱看到一張A4紙,他會想到:『喔,這是上禮拜很親切跟我打招呼的那個人。』就願意讀,而且文宣要很簡單,一次講一件事,免得他負擔太重,每2、3個禮拜遞一張A4,把綿密的資訊拆成很多次給他。」

不只跟選民,也要與其他立委溝通。他說,早已不是天真之人,明白法案不可能全符合自身理念,因此總會列出哪幾個部分一定不能退讓。例如婚姻平權法案及《政治檔案條例》,「白色恐怖的檔案要公開真相,不能無限期展延30年、50年,這是絕對不能退的。」當他獲知民進黨版本可能使得許多檔案依舊無法公開,頗是生氣,但,「小黑跟Dani應該有跟你說我很『盧』,我就跟幕僚列出我們還剩多少天、有幾次協商、哪幾個委員已經回南部,然後打電話或現場去跟那些委員講。」最後大家被他盧到只好按他的意思了。

儘管多次被「公民監督國會聯盟」評為優秀立委,民意如流水,他不敢掉以輕心,此次競選連任,他說,近期作息是每天5點起床,先去長輩進香的遊覽車一車車打招呼,接著趕回立法院開會,中午偶爾跑攤,下午選民服務、選區會勘,晚上繼續跑攤。

從音樂到政治,林昶佐看似一路順遂,然而,最初他聽音樂的原因卻是哀傷的。
從音樂到政治,林昶佐看似一路順遂,然而,最初他聽音樂的原因卻是哀傷的。

 

焦慮浪費人生 生活高度律己

不像許多音樂創作者習慣晚睡晚起,從政之前,林昶佐就日日早起、晨泳,高度律己。他回憶,15歲那年立志組搖滾樂團、巡迴世界,但18歲高中畢業時,赫然發現人生已過1/4,夢想卻幾乎沒有進展,「我覺得很可怕,人生已經用掉1/4,我哭了好幾天,非常焦慮,然後趕快重新整理人生要做的事情,不能再浪費。」

所以你第2個1/4就很拚?他點頭:「就很拚。現在已經進入第3個1/4,最近也常在想還能做什麼,但至少音樂這一塊我不會後悔。現在如果回到18歲,痛哭的18歲的我遇到43歲現在的我,我可以跟他說:『你放心,我們在第2個1/4時,已經把小時候想做的事情完成了。』」

林昶佐 小檔案
  • 出生:1976年2月1日
  • 學歷:台北大學企管系畢
  • 經歷: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理事長(2010至2014年)
  • 現職:立法委員、閃靈樂團主唱兼詞曲創作
  • 作品:《永劫輪迴》《十殿》《高砂軍》《政治》等專輯
  • 獲獎:金曲獎最佳樂團(2003年、2019年)、英國搖滾雜誌《Terrorizer》年度讀者票選最佳主唱第3名等

更新時間|2019.07.22 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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