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假銷毀、長期勾結黑幫販毒 調查局爆集體包庇毒品調包

文|林俊宏    攝影|周永受 林煒凱 賴智揚    繪圖|于子薇、欒昀茜
調查局荷槍實彈將扣案毒品銷毀,宣示反毒決心,徐宿良深知局本部未拆封重驗,趁機將毒品調包再盜賣謀利。

調查局航業處基隆站搞丟6.5公斤安非他命,地檢署發動大規模約談,查出航基站組長徐宿良充當內鬼盜賣扣案毒品,案情愈滾愈大。

本刊調查,徐宿良勾結毒梟逾8年,長期利用值班時調包扣案毒品,謀取不法利益超過3.6億元,不只還清卡債,還買名車、豪宅,而調查局每年例行公開銷毀的毒品也遭他盜賣,連兩岸共打偵破1.2公噸毒品的示範案例,也被他上下其手調包。

由於徐的犯行早已露餡,有次企圖掩飾偷毒行徑,緊急向黑道調貨回補,但包裝紙與原來不同,被其他調查官察覺,當場向上級示警,但航基站竟然上上下下全悶不吭聲,調查局爆長期集體包庇掩護,檢方正擴大偵辦,要追出更多共犯。

7月30日,調查局航業處基隆站組長徐宿良涉嫌長期勾結黑幫,以貍貓換太子的手法,將查扣的K他命等毒品用化工原料調包販毒,牟取不法利益超過3.6億元,遭桃園地檢署以貪汙等重罪起訴,移審後桃園地方法院認為罪嫌重大,加上全案仍有共犯未到案,將他裁定繼續收押禁見。

調查局航基站組長徐宿良(右)涉嫌6度盜賣扣案毒品逾524公斤,他個人不法獲利1.6億元,檢方依貪汙罪將他起訴,法院裁定續押。左為徐妻。(翻攝畫面)

 

自盜八年 歷經四局長

諷刺的是,徐宿良曾因緝毒有功獲頒獎狀,如今緝毒英雄竟勾結毒販,偷偷將查扣的毒品轉賣牟利,儼然讓調查局淪為全台最大的「毒品轉運中心」,局長呂文忠為此率領一級主管向國人鞠躬致歉,行政院長蘇貞昌也重砲痛批「天理難容」。

但更令人驚駭是,調查官監守自盜販毒長達8年,前後歷經4任局長,根據事證顯示,很有可能是調查局長期集體包庇掩護的結果,內控出現嚴重疏失,明知局裡有內鬼,卻違反常情視而不見,縱容徐宿良一再犯案。

前行政院長林全(左1)出席「新世代反毒策略緝毒有功人員」頒獎典禮,徐宿良(右1)也曾出席。(翻攝自行政院Youtube)

 

包裝露餡 沒有人吭聲

最明顯的例子是2018年1月,航基站偵辦一起4公斤的K他命毒郵包案,非承辦人的徐宿良,竟趁著毒郵包還沒送往調查局本部鑑定前,偷走毒郵包交給竹聯幫分子張益祥,張再派小弟至新北市新莊香奈爾汽車旅館與毒蟲交易,之後張在北市和平東路他任職的「Roxy Rocker」酒吧收款。

事後,承辦本案的調查官發現毒品不見,緊急向長官及同仁反應,徐宿良深怕東窗事發,立刻叫毒梟張益祥拿之前偷調包剩餘的K他命蒙混,但因原來的毒郵包包裝紙已撕毀,徐宿良交代張益祥拿相似的錫箔紙包裝,隔天偷偷放回航基站儲藏室,再裝得若無其事的模樣,勉勵同仁「一定可以找到的」,最後同仁果然從紙箱裡發現這包K毒。

不過,有2名調查官細看失而復得的毒郵包,雖然毒品種類及重量相同,但包裝卻不同,當場大呼:「包裝不一樣啊!」沒想到此話一出,在場的主管卻裝作沒聽見,完全沒表示意見,全站上下也沒人吭聲,就此草草了事,而被懷疑有集體包庇之嫌。

2017年調查局例行將查扣毒品送至焚化爐燒毀,未料其中竟混摻徐宿良調包的3萬顆假一粒眠。

更誇張的是,連每年調查局銷毀查扣毒品的大戲,按理應層層把關,確認要銷毀的毒品是真貨才送往焚化爐,如今也查出有遭調包的假貨,2017年由時任調查局長、現任法務部長蔡清祥主持的銷毀儀式,就有徐宿良偷天換日的假毒品。消息傳出後,徹底摧毀調查局的公信力,就連要細究有多少毒品遭調包轉入市面也難上加難。

該次的毒品調包案,為徐宿良被檢方查出首度調包毒品成功的案例,整件案子起於2012年底,有竹聯幫背景的線民楊正祥向徐宿良提供情資,指有毒梟欲從台灣走私100萬顆一粒眠至馬來西亞,希望基隆海關放行,等貨到馬國後再抓,經徐層層通報,調查局決定立案調查,並與海關談妥,未料,貨物出關前一刻,基隆關卻不放行。

 

黑道幫賣 爆出黑吃黑

徐宿良改向海關密報該批貨物藏毒,開箱後果真查扣到311公斤、百萬顆的一粒眠,海關最後將該批毒品交由徐宿良帶回航基站保管。由於此案沒有媒體報導,也沒人被逮,楊正祥遭貨主懷疑私吞毒品,只好要求徐解決,徐竟私印調查局立案偵辦文件給楊,讓楊拿去跟貨主解釋,不過,楊認為這項做法行不通,要求徐一定要返還毒品。

航基站3年前查扣710公斤K他命,成為當時兩岸共打的示範案例,而部分扣案毒品遭徐宿良盜賣謀利。(翻攝畫面)

拗不過楊的哀求,徐宿良竟趁辦公室四下無人,溜進存放毒品的儲藏室,用美工刀割開箱子外包的透明塑膠袋,取走其中3萬顆一粒眠,放入黑色垃圾袋夾帶出航基站交給楊,並交代楊要以仿製品回補。

但因這批一粒眠的錠頭特殊,楊無法仿製,也找不到替代品,徐擔心東窗事發,不斷向楊催討返還毒品,後來楊交付二大袋外觀相似的假一粒眠給徐,徐再趁隔天一早無人到班,將假一粒眠塞進扣案的箱子,底部貼上膠帶封箱,隔年5月送到基隆地檢署入庫保管,過程完全未被發現。

調查局航基站爆出毒品調包醜案,除組長徐宿良涉盜賣毒品,還在清查是否有他人涉案。

有了這次成功的經驗,徐宿良食髓知味,2015年2月航基站再從基隆一貨櫃站扣得夾藏667公斤K他命的25桶拋光蠟,徐見有機可乘,趁調查局本部驗毒程序結束、通知領回航基站保管時,故意將十幾袋約300公斤的毒品,塞到他的座車副駕駛座及後座,再當場要求其他陪同領回毒品的調查官改坐另輛車,他則半路繞回基隆住處旁的空地,與楊姓線民碰面,用氯化鈉調包部分K他命。

這段偷龍轉鳳的竊毒過程,也爆發黑吃黑的案外案,由於該批毒品有部分沾染到蠟,楊姓線民找來小弟幫忙用酒精脫蠟,小弟見有利可圖,竟偷偷轉賣2公斤K他命,楊清點發現分裝數量不對,訓斥小弟一頓。

 

除夕下手 得手四千萬

同年11月,基隆關查扣一批進口濾芯內藏451公斤K他命,徐宿良利用隔年初小年夜及除夕夜值班機會,偷偷將預藏的氯化鈉及檸檬酸,分批帶至辦公桌底下藏放,再趁四下無人時,陸續調包重達上百公斤的589包K他命,不法獲利超過4千萬元。

後來竹聯幫分子楊正祥2016年7月因案在中國入監,於是請託另位同樣具黑幫背景的友人張益祥找徐宿良幫忙,希望徐能協助他脫困返台,否則就要抖出二人合作偷毒販毒的不法過程,未料徐無懼恐嚇,反而改找張合作繼續偷毒轉賣。

至此,徐宿良更加變本加厲,連長期合作辦案的基隆地檢署也敢蒙騙。

 

卡奴翻身 月刷三百萬

專案小組全面過濾航基站近年偵辦的大型毒品案,發現航基站破獲2件共重近千公斤的K他命毒品案,已全入庫由基檢保管等待銷毀,竟又查出徐宿良和張益祥利用檸檬酸或俗稱粗鹽的氯化鈉調包235公斤。

不只如此,航基站自行保管的其他2件K他命毒品案,總重約940公斤,也遭徐用醋酸鈉調包約280公斤。誇張的是,其中一件更是轟動兩岸的酒店少爺高振殷販毒案,此案由調查局與中國公安合作偵破,在一艘由中國廈門出發至基隆港的貨櫃船中,從人造石板夾層中挖出市值12億元、重達1.2噸的K他命與其他毒品,成為當時兩岸共同打擊犯罪的示範案例,沒想到扣案毒品也被盜賣謀利。

專案小組查出,徐宿良因長期偵辦緝毒案件,熟知調查局各外站緝獲毒品案後,多會先送至調查局新店局本部驗毒秤重,並出具鑑定報告,再由緝獲單位領回保管,由於地檢署贓物庫空間不足,常交由調查局外站單位自行保管毒品,即使每年的毒品銷毀大會,監督人員也只會根據局本部出具的文件,核對封箱的毒品數量進行書面形式審查,不會再拆封抽驗毒品。

毒梟常至台北市天水路一代的化工行買醋酸鈉等原料,再交給徐宿良偷偷調包K他命謀利。

徐宿良看準此一漏洞,要黑幫至台北市天水路一帶的化工行買醋酸鈉等原料,恣意妄為調包毒品謀利,十多年前他原是卡奴,負債累累,還按月被強制執行扣薪,後來他將販毒所得藏匿在妻子及親友名下,生活變得豪奢,和妻子近年來每月刷卡金額最低59萬元,最高則達313萬元。

 

買房購車 妻擁三百包

徐宿良並將大部分贓款交由妻子打點,不但買房、裝潢,還買了3輛賓士車,包括要價700萬元的賓士越野車。家中除了被搜出170萬元現金,還包括勞力士、沛納海等29支名錶,而徐妻愛買各式珠寶,在臉書號稱「最美的鑽石女」,且愛包成癡,收藏香奈兒、LV、愛馬仕、Gucci、Fendi、Celine、BV等300個名牌包,不少都是經典款。

徐宿良(右)妻子李翠萍(左)常在臉書炫富、秀精品,還PO出和老公的接吻照,羨煞旁人,如今盜賣毒品案曝光,2人難逃法網制裁。(翻攝畫面)

全案爆發起因於航基站去年遺失6.5公斤安毒,面對桃園地檢署頻頻追討毒品,徐一度勸時任航基站副主任的林聖智不要告訴主任,以免引起騷動,甚至動員全站找毒,連槍櫃都打開查看,最後仍找不到,徐、林二人與承辦此案的調查官詹孟霖討論後,決定以「毒品仍送驗中」回覆桃檢,作為緩兵之計,最後由詹擬具函文欺騙檢方。

此外,時任督察的莊國僑明知航基站搞丟毒品,竟自行推斷毒品是調查官詹孟霖委託學弟鄭翊送往局本部鑑定後,才下落不明,一度要求抽換調查報告,誤導調查方向,把責任推給鑑識科學處承擔。種種事證顯示,調查局內部企圖集體包庇掩護。

所幸承辦檢察官沒有輕信,調查局長呂文忠也認為事態嚴重,決心查辦到底,才能突破結構性的包庇。在過濾站內所有調查官的財務狀況,發現原本是卡奴的徐宿良,如今過著豪奢生活,檢調查扣他的手機過濾,驚覺他與黑幫分子張益祥有密切往來,張在6.5公斤毒包消失的新聞曝光後就消失,檢調懷疑他涉有重嫌,追蹤二十多天後,從他女友住處逮到人,並搜出一支很久沒用的手機,找到內藏名為「醋酸鈉」的電話,一查才知是台北市天水路上的化工行商家電話。

 

手法有異 恐還有內鬼

專案小組聯繫業者得知,由於醋酸鈉有受潮結塊特性,店家不會囤貨,除非客人需要才會進貨,因此留有張益祥的聯絡方式;張益祥到案後,無法自圓大量購進醋酸鈉的理由,只好供出與徐宿良藉此調包扣案毒品謀利。

調查局長呂文忠(左2)親率一級主管向國人致歉,強調痛定思痛,並提出10大改革防弊措施,不讓類似案件再發生。

但詭異的是,徐宿良歷次偷賣扣案毒品,都會找替代品混充,為何獨獨此次6.5公斤安毒,檢方已追討1年多,他都沒有如法砲製?由於犯罪手法有異,檢調不得不懷疑,調查站還有其他內鬼未曝光,將持續擴大偵辦。

總統蔡英文上任後,多次宣示政府反毒決心,提出新世代反毒策略,並投入超過百億元掃毒,未來4年還將加碼150億元徹底打擊毒品;就在掃毒成果漸收成效之際,負責執行掃毒任務第一線的調查局,卻爆發如此嚴重的弊案,調查局長呂文忠已向法務部長蔡清祥表達願意負起監督不力之責,但當務之急除了應該擴大偵辦把害蟲一一揪出之外,建立更完善的毒品贜證物查驗制度,讓不肖人員無法上下其手,更是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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