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7.11.07 11:02

【鏡相人間】最遙遠的路 徒步旅行者雷克

文|陳又津    攝影|林俊耀    影音|何懿原 梁莉苓

德國人雷克(Christoph Rehage)到北京交換學生2年後,26歲的他決定從中國出發,徒步返回德國的家。1年後,雷克走了4,646公里,路上花了5,000歐元(約新台幣18萬元),走過20座城市。

雷克經歷北方的冬天、危險的交通,失戀後,他在烏魯木齊放棄徒步,回德國繼續學業,沒想到自拍影片意外爆紅,突破2,000萬人次點閱率。他開始寫書,說出他在中國徒步的故事,也說出德國家中那段灰暗的回憶。

現在他又上路了,穿越中國、行經中亞。最遙遠的路不是在異國徒步,而是跨越生離死別,回家的路。

千禧年前夕,母親突然過世了,家中氣氛低迷,18歲的雷克(Christoph Rehage)決定要一個人度過。等到天全黑了,他獨自走進森林,沿途聽見動物鳴叫和樹木窸窣的聲音,帶著日記本和筆爬上觀景台,想一個人靜靜面對世界末日。「沒想到很多人跟我一樣走入森林,他們帶香檳來慶祝,放煙花,我本來很怕野生動物,沒想到是動物怕人,我安慰牠們說沒事,午夜之後,才往回家的方向走。」那是雷克第一次發現,走路能讓他安心。

 

皮膚成褐色 小趾甲發黑

2007年11月9日,德國人雷克在他26歲生日當天踏上徒步中國的路。他從北京到烏魯木齊,走過20座城市,走了4,646公里,走壞一雙休閒皮鞋,路上花了5,000歐元(約新台幣18萬元),他在路上每天自拍一張照片上網記錄,後來又將自拍照剪輯成影片《最遙遠的路》,點閱率突破2,000萬人次,後來又順勢出書《 徒步中國 》

徒步經過甘肅村莊,一群小朋友做花環戴在雷克(中)頭上,這是他徒步中國最美好的回憶。(雷克提供)
徒步經過甘肅村莊,一群小朋友做花環戴在雷克(中)頭上,這是他徒步中國最美好的回憶。(雷克提供)
圖中是雷克徒步時攜帶的部分物品。他喜歡粉紅色,雖然小時候不敢承認。右下角的網球用來按摩痠痛肌肉。
圖中是雷克徒步時攜帶的部分物品。他喜歡粉紅色,雖然小時候不敢承認。右下角的網球用來按摩痠痛肌肉。
雷克在台北新書分享會與熱情讀者自拍,注意到一旁站著害羞的小妹妹,便邀請她說:「妳不進來跟我們一起拍嗎?」
雷克在台北新書分享會與熱情讀者自拍,注意到一旁站著害羞的小妹妹,便邀請她說:「妳不進來跟我們一起拍嗎?」

徒步中國之後,雷克仍難忘情上路。2016年7月,他從霍爾果斯(中國與哈薩克邊界)出發,走了14個月,徒步到了伊朗,也學了俄語。最近,雷克應出版社邀約來台,才暫時中斷旅程。他頂著招牌亂髮現身,36歲了,他的皮膚經歷風吹日曬,變成冒險家一樣的褐色,腳趾也因為長期徒步,小趾甲瘀血、發黑。新書發表會這天,台下的讀者踴躍提問,有人問他有豔遇嗎?雷克以一口流利的北京腔普通話說:「我又不是和尚,一定有的,你放心。」

 

帶狗背糧食 走800公里

雷克1981年出生,在德國北部的小鎮巴特嫩多夫成長,父母是獸醫,生父在他3歲時罹癌過世。母親一家是從羅馬尼亞逃出的匈牙利移民。6歲時,母親跟繼父結婚,同母異父的妹妹小他4歲、弟弟小他8歲。德國友人李露說,雷克就是老大性格,個性負責,她在北京有事第一個找雷克,只是他非常固執,說為了保持清醒絕不喝酒,就真的一口都不喝。

到了22歲,雷克不想讀大學,決定到巴黎追求浪漫的生活,就算做的是低階工作也沒關係。他本來在速食店當收銀員,但脾氣暴躁,受不了慢吞吞的客人,「他們不能在排隊時想好自己要吃什麼嗎?」調派廚房,動作又太慢,同事叫他烏龜,老闆勸他去讀大學算了。繼父一直希望他好好讀書、將來找個好工作,雷克決定回家,帶著一隻狗從巴黎走回德國,800公里的路走了23天。

2003年,雷克徒步從巴黎走回德國巴特嫩多夫,路上他跟奶奶共進晚餐。(雷克提供)
2003年,雷克徒步從巴黎走回德國巴特嫩多夫,路上他跟奶奶共進晚餐。(雷克提供)

「我背著狗糧,沿路咒罵一切。工資低,身上只有50歐元,進不了餐館,買不起帳篷,住不起旅館,累了就裹著睡袋睡,路上只洗了一次澡。」雷克說,徒步過程卻是他人生最開心的時候,但他也懷疑:「是不是我當時根本不想到家,才選了走路?」

雷克透露14歲那年,父母吵著要離婚,媽媽一氣之下帶他出門,把外公外婆也塞到車上。外公外婆在後座用匈牙利語討論,懷疑自己要被帶到山上滅口。媽媽笑著幫雷克翻譯,雷克跟著笑了,但他隨即發現,媽媽其實在哭。媽媽再婚的生活,肯定有許多自己所不知道的壓力吧。

 

怕自己放棄 途中險送命

匈牙利人個性直接,生氣就扔盤子,不像德國人那樣冷漠迴避,雷克覺得自己吵架的時候比較像匈牙利人。「我小時候經常跟媽媽吵架,覺得我媽太壞了,就說我要離開,永遠不回來!我那時候心想,如果我一直走,會不會到了大海邊?那邊有船,我會不會到了美國?但我肚子餓了,每次出走,走不到2小時,天黑前就回家了。」

心不甘情不願,按照繼父希望讀大學,雷克選擇慕尼黑大學攻讀歷史和漢學。2005年,他看到北京電影學院有交換學生2年的機會,雖然他對中國不像其他同學一樣嚮往,「但我想任何地方都比上大學好,就算是人長得都一樣的中國。」到了北京,雷克發現空氣很差,到處都是保安。雖然在德國學過普通話和文言文,卻連點餐都不能。雷克不喜歡中國的專制體制,卻喜歡中國人的熱情好客。

在中國待2年,2007年11月9日,雷克決定送自己一個生日禮物,他要徒步穿越半個世界,從北京走回到德國的家。出發之前,雷克最怕的是第一步;上路後,他最怕的是放棄。在路上,雷克怕冷、怕迷路、怕搶劫、怕被警察當成間諜,結果他發現最危險的是車禍,中國駕駛常不守交通規則,他走在路上好幾次差點送命。一路上,雷克有很多原則:每天拍照、不剪頭髮、不刮鬍子、不喝酒、不放棄。

2008年,雷克(左)答應女友小象(右),暫時離開路上,2人到海南島度假。但雷克已經習慣路上的節奏,他在書中寫道:「我變得不會休息了。」(雷克提供)
2008年,雷克(左)答應女友小象(右),暫時離開路上,2人到海南島度假。但雷克已經習慣路上的節奏,他在書中寫道:「我變得不會休息了。」(雷克提供)

徒步中國的期間,雷克在德國慕尼黑大學的四川女友小象飛到平遙來見他。這次回中國,小象決定帶著雷克見父母。於是雷克暫時離開「那條路」,先陪小象回四川,2人又飛到海南島度假。但雷克心中只有他的原則:每天拍照、不剪頭髮、不刮鬍子、不喝酒、不放棄。忘了打開GPS定位時,雷克著急了,因為他每天都要上網更新位置與路徑;來到沙灘看日落,為了美景照,他叫小象等他拍幾張照片,一等,就是3小時。即使不在徒步的路上,雷克的心思也都在記錄,像是活在網上。

小象問雷克:「那條路比我還重要嗎?」雷克不說,但他的行為證明了。後來,雷克重新回到路上,小象在電話中向他提分手。突然失戀了,遠方沒有等著自己回家的人,雷克走不下去了,在新疆烏魯木齊理了頭髮、剃了鬍子,此時距離回德國不到一半的路。

 

陷失戀低潮 返家步履遲

2008年底,雷克回到德國,失去了戀人,學分也要重修。倒是繼父很開心雷克終於回來讀大學了,「他擔心我以後窮,養不了家。」出書,繼父應該很開心吧?雷克說,繼父覺得寫書不靠譜,明年賣不動了怎麼辦?繼父是典型務實的德國人。那媽媽會希望雷克安穩讀大學,或是繼續上路冒險嗎?雷克想了很久,說:「我不知道媽媽會希望我怎樣。」

放棄徒步返回德國後,雷克還陷在失戀的憂鬱裡。他決定去埃菲爾山區舅公家,前往母親的墓園。母親想必是他心裡最不捨的人。過了幾天,該回家了,他獨自搭上往巴特嫩多夫的火車,他說:「我先坐區間車,再換慢車,每個村鎮都停,我不願讓窗外的景色太快馳過。」就像他曾問自己,卻也不敢正面回答的問題,「我是不是不想到家,才選了走路?」慢一點,再慢一點,不是走路,就是慢車。

除了徒步,雷克也為生父留下的4,189件遺物製作網站,這樣他離家在外,也可以上網看見這些物件。
除了徒步,雷克也為生父留下的4,189件遺物製作網站,這樣他離家在外,也可以上網看見這些物件。
除了徒步,雷克也為生父留下的4,189件遺物製作網站,這樣他離家在外,也可以上網看見這些物件。
除了徒步,雷克也為生父留下的4,189件遺物製作網站,這樣他離家在外,也可以上網看見這些物件。
除了徒步,雷克也為生父留下的4,189件遺物製作網站,這樣他離家在外,也可以上網看見這些物件。
除了徒步,雷克也為生父留下的4,189件遺物製作網站,這樣他離家在外,也可以上網看見這些物件。

大約6年前,雷克生父那邊的祖父母年紀大了,擔心自己不久於人世,決定把雷克生父的遺物交給雷克保管,就收拾了10多個紙箱,大多是郵票、錢幣和古玩。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就拍成照片放在網站。」那個網站就像是線上的遺物博物館,雷克還精心弄了攝影棚來拍攝。4,189件物品,雷克一個一個拍好、分類、上傳,這樣枯燥的工作,雷克也記不清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只說很久很久。

 

不再被限制 重拾自由心

最後,他還是把這些遺物收回紙箱,現在占滿他德國老家房間一整面牆。雖然雷克很想賣掉,但他不清楚合理的價格,「也怕賣了會後悔,那是我親生父親的東西,雖然我跟他沒有說過話,沒有他的記憶,但我不知道那對他有沒有意義?」

我問雷克,如果現在再有人問他,路重要還是我重要,你會怎麼回答?雷克答:「我希望讓她開心,會說妳重要。但是我不敢想這種問題。」

讀者看雷克總是在路上,以為他很自由。但對雷克來說,他在烏魯木齊放棄前進之後,才覺得自己自由了。現在他可以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被自己的原則限制,知道了自己有不走的自由。

雷克漫步大稻埕街上,身高192公分的他,在人群中足足高出了2個頭。
雷克漫步大稻埕街上,身高192公分的他,在人群中足足高出了2個頭。

隨行出版社編輯王凱林說,雷克前幾日到台灣蠻焦慮的,因為他記錄徒步的部落格已經3週沒有更新。直到昨天有空整理了,心情才開朗許多。我們跟雷克4天不見,打開網站,就看到多了好幾篇文章。

「你們給日記拍照嗎?」雷克有空就寫日記,巴掌大的筆記本裡面是整齊的德文,甚至會標註幾點幾分。他說,那是他不會寫進網站的個人感受、路人對話或是跟警察的衝突。可惜,我們一句德文都看不懂。

跨越中國,深入中亞專制的鐵幕國家時,檔案資料隨時可能被警察刪除。因此雷克把照片記憶卡藏在帽子深處,誰都找不到,這行為真有幾分像間諜,只是雷克不為特定的國家服務,只為了守護這條路的風景,風景裡有他私密的心情。

拉拉車是雷克最忠實的旅伴,當時在中國張掖市的路上,目前留在伊朗朋友家中。雷克說他有2副鑰匙,1副在他身上,1副交給朋友,應付警察臨檢用。(雷克提供)
拉拉車是雷克最忠實的旅伴,當時在中國張掖市的路上,目前留在伊朗朋友家中。雷克說他有2副鑰匙,1副在他身上,1副交給朋友,應付警察臨檢用。(雷克提供)

雷克說離開台灣,回德國完成演講之後,不打算留下跟家人過耶誕節,他要回到伊朗,跟長年伴隨自己徒步旅行的拉拉車相聚。

現在,他不會說要徒步回德國這樣巨大的承諾了。他說,下一個目標是走到亞塞拜然。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雷克自我介紹時,一臉理所當然:「我沒有什麼家,我總是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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