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阪開記者會時，大阪府知事吉村洋文和大阪市長橫山英幸特別前來站台，跟大家說我們對日本未來能源市場的重要性！」長庚國際能源（簡稱長庚國際）3月宣布與日本百年電池大廠湯淺株式會社（YUASA M&B）結盟，將以台灣製造、日本販售策略，攜手搶進日本商業級儲能市場，身為經營之神王永慶外孫的長庚國際執行長陳信生，日前接受本刊專訪，回憶當時景象仍掩不住興奮。
日電池大咖 主動找上門
日本湯淺是擁有超過百年製造歷史的電池大咖，為何會與長庚國際結盟呢？「其實是湯淺主動找上我們的。」陳信生透露，日本廠商極為注重細節，一路從電池材料商追溯，發現長庚國際在台灣研究這個材料超過15年，「在我媽媽（董事長王貴雲）的堅持下，甚至連不同地區出產的粉末、不同比例混合起來的實驗數據都有，這樣的細節和水準，是打動他們的原因之一。」
不僅如此，「日本人談生意，不是問東西好不好、價錢怎麼樣，而是問：『如果十年後的某天凌晨三點系統出錯，你們該怎麼辦？』」陳信生坦言，被問的當下的確有愣住，但若最後連細節都謹慎到龜毛的日本人也能點頭，顯示這套系統經得起考驗。
放眼全球儲能市場，中國製造的電池挾著價格優勢橫掃天下，然而，隨著中國低價電池傾銷重擊各國供應鏈，讓不少國家改弦易轍，轉向尋求「非紅供應鏈」，給了擅長科技製造的台商機會。在鴻海、台泥、台塑等大型集團紛紛跨足電池開發與製造之下，長庚國際究竟如何勝出？「我們從製造、產品、軟體，到建置系統、維修，自己一條龍都可以做。」陳信生表示，這一條龍的產線，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專業門檻，而最要緊的電池芯，長庚國際更是有獨家的電解液技術，並採取軟包狀態，可有效分散壓力。
充放電低溫 獲美國認證
「我們的電池充放電時，比其他電芯的溫度低15％，所以公司英文名字叫Cold，就是比較冷的意思，當溫度一降低，熱失控風險及未來維運、冷卻成本、保險費都會大幅下降。」陳信生進一步解釋自身優勢。
為了證明產品安全，2023年遠赴美國進行業界聞之色變的極限測試。「我們在充放電時，去戳破電芯，沒有起火、也沒有煙，這連測試單位都不敢這樣做，我們主動要這樣測試。」因此，才能罕見地在電芯層面取得美國UL9540A安全認證，就連模組與機櫃也一次通過，雙雙拿下國際認證。
不僅如此，「因為長庚國際是真正能做到『垂直整合』，每個環節都懂，所以最近有台灣同業出狀況，也是跑來找我們求救。」陳信生透露。
不僅揮軍日本有成，隨著AI浪潮席捲全球，資料中心成了超級吃電怪獸，過去十多年在美國創投闖蕩的陳信生發現，屬於長庚國際的時代來了，「我看了很多能源新創公司，包括太陽能、風力、核能等，最後的重點都是儲能的電池，而且還沒有幾個國家能做出來。」
他觀察到，美國電網老舊，根本無法支撐龐大且集中的電力需求，「像是谷歌、臉書、亞馬遜都要建設自己獨立的微電網，但過去從沒有民間科技公司自建發電，這思維是全新的、無前例可循，但大家都知道，必須這樣做，因為現在AI的瓶頸，不是晶片，而是電。」
陳信生進一步透露，「之前美國亞利桑那州的代表，來台灣拜訪台積電之前，就找過我們。」他掰開手指數了數，已有5個不同州的代表上門接洽，希望長庚國際能赴美設廠，「我們做的一系列貨櫃型儲能系統，馬上可以上陣，正是這波微電網革命的解方。」
不只美日等大國積極投資微電網與儲能系統，近期台灣政府也宣布推動「表後儲能」，並提出國產電芯補助，陳信生直言這是「有遠見的政策」。
陳信生以去年丹娜絲颱風重創南台灣，導致多地大規模停電為例，「當時長庚國際馬上改裝貨櫃，做成110伏特插座的緊急儲能系統，充飽電後直接送了6個小型貨櫃去災區，放在廟前廣場或市民聚集場所，給民眾充手機或行動輔具等裝置，運作了一週，發現這模式真的適合應變。」他回憶。
儲能訂單爆 桃園急擴廠
表後儲能政策帶動需求，同時間不少製造業客戶，像是鋼鐵、陶瓷及玻璃業，都找上長庚國際。「不管是小型天然氣發電、太陽能發電，都要搭配儲能設備，維持他們範圍內的集中用電需求，讓我們的訂單滿到必須趕緊在桃園擴廠。」陳信生笑著說。
話鋒一轉，陳信生強調，台灣做硬體製造，是沒辦法被AI取代的，「如果說台積電是我們的護國神山，現在做AI數據中心基礎設施的科技業者，是給神山加上第二層，而我們做的能源基礎建設，是保護台灣神山的第三層『盾牌』！」
然而，由陳信生母親—王永慶二房長女王貴雲領軍的長庚國際，一路走來並非那麼順遂。據了解，創立之初，一度面臨解散，能營運至今，全靠王貴雲姊妹們用自己的錢一路苦撐。
長庚國際的前身，是王永慶2003年對內提出新能源投資開發計畫，並陸續在集團多個部門設立研發小組，當時任職於南亞的王貴雲，剛好執掌塑二部電池研發小組。
棄子歸零拚 燒錢磨技術
沒想到，2008年先後遇上金融海嘯與王永慶過世的巨變，台塑集團陸續縮編部門，電池部門成了「棄子」。王貴雲想著父親許下「台灣需要做自己的電池」的願望，自掏積蓄600萬元買下設備，帶著原班人馬重新創業，一開始取名為宏達國際，2021年才改為長庚國際能源。
萬事起頭難，初期大量時間都耗費在「打掉重練」，包括鋅氧空氣電池、銀鋅電池、氫燃料電池、鋁離子電池、三元鋰電池，所有叫得出名號的電池技術，王貴雲都嘗試了一遍。「每次轉向都是一大筆錢，但母親仍堅持投入。」陳信生回憶說，「就連阿姨Cher（宏達電創辦人王雪紅）都投入一些錢幫忙。」
「過去失敗的經驗，也沒白費。」陳信生說，現在長庚國際的鋰電池可以跟別家不同，都是依靠過去累積的各種材料與技術經驗，做出最好配比與特製的電解液，那高達十萬次的實驗數據，才能成功說服最棘手的客戶，「我媽過去15年，她第一個要求跟focus（焦點），都是『怎麼做最安全』。」
陳信生以前跟著王雪紅在美國闖蕩，身邊都是國際新創、高科技產品，對於母親每天窩在工廠裡做實驗、看數據，感到很不解。「我記得我媽說她在做電池時，我正在做智慧手機，覺得何必要花這麼多時間和心力，做一個手機裡的零件，還是可買得到的東西。」陳信生抓抓頭說，「但我只能說，過了20年，她是對的。」
王貴雲替長庚國際點下了傳承之火，接下來要帶領公司大步向前的，則是今年48歲、擁有消費性電子與矽谷創投經驗的陳信生。身為台塑家族三代的他，2007年加入宏達電，與團隊共同研發催生全球首支Android手機，2015年投身創投圈，現在則花最多時間在製造業上，「過去長庚國際是賣電池的廠商，我來之後，要賣的是整個系統跟服務。」他說。
與日本湯淺的合作，就是邁向國際的第一步。「近期頻繁飛往日本，現在最大的休閒娛樂，就是滑IG找日本在地美食，不是米其林餐廳，而是便利商店。我照著網路上說，買雞蛋三明治加炸雞，真的好吃；還有不同超商的泡芙和甜點，都很好吃。」愛吃甜食的陳信生笑著說。
困境想突圍 唯以命相搏
採訪尾聲，本刊好奇問陳信生過去當創投有何成功的祕訣？「當一個創業者來簡報，我會問一個問題：『到底承受多少的挫折，才會放棄？』如果我覺得他怎樣都不放棄，投資成功的機率就會很高。」他舉了一個以色列新創公司為例，「若有一道牆，那個創辦人『自己會衝過去撞破。』後來這家新創在2017年與2019年快倒了，但兩次我都救了它，現在不僅活下來，明年可能就會上市。」
這番話，彷彿也是長庚國際一路走來的最佳註解，過去面對部門被當棄子，近乎解散的困境，王貴雲選擇一頭撞上去，跟著研發團隊以十萬次實驗撞出一條活路。如今，接棒的陳信生也將帶著「撞破牆的人」，準備用台灣自行開發的電池解方，向世界宣告他們的時代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