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桃產總跨廠串聯 全國科技業剉咧等 美光工運變調恐縮減在台投資

記憶體大廠美光工運戰火延燒,不只從桃園蔓延至其他廠區,更可能波及全台科技業!本刊調查,美光台中工會與資方簽約後,桃園工會仍在桃產總參與下持續抗爭,並串聯其他廠區員工,籌組新的「美光關係企業工會」;了解協調過程人士指出,其目的在推翻資方與工會談妥的方案,另起抗爭戰線,員工群組更出現「分屍」「丟雞蛋」等帶有暴力及威嚇的字眼,情勢急遽升高。知情人士透露,若談妥的方案仍不斷受到挑戰,恐促使美光高層評估縮減在台投資,這套對抗模式也可能複製至其他半導體大廠,衝擊全台科技業。
九合一選舉進入最後衝刺,各方緊盯縣市長版圖消長之際,一場牽動台灣AI半導體發展的角力,卻在美光廠區與勞資談判桌上持續延燒,並在桃園市產業總工會介入後,進一步演變為跨廠動員與組織主導權之爭。桃產總16日更發出採訪通知,17日早上要去行政院陳情。

獎金怎麼發 勞資不同調
台灣美光的這場勞資爭議始於今年8月,工會的核心訴求圍繞績效獎金與利潤分享制度的透明及發放比例,美光則陸續推出符合資格的台灣員工每人100萬元一次性感謝獎金、年度激勵獎金計畫(IPP)與股票獎酬,10月22日再宣布新增季度分潤、提高年度IPP策略目標達成率上限、將台灣員工勞退雇主提撥率提高至10%,並增加3天有薪假等措施,但與桃園工會要求固定比例提撥的制度始終存在落差。
同樣面對這道落差,桃園與台中二地工會卻走上不同的道路,桃園工會9月4日首次調解,9月21日第二次調解破局後,隨即推動罷工投票,取得合法罷工權;台中工會則自9月18日首次調解,之後持續透過正式、非正式的會議溝通,在10月21日與資方達成協議。

為了化解桃園工會與資方的爭議,桃園市長張善政11月6日親自出席美光勞資協商,盼促成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但了解協調過程人士指出,談判桌上還在討論分潤方案,桃產總的另一條戰線,已轉向籌組涵蓋全台廠區的新工會,試圖突破台中工會與資方既有協議的限制。
「桃市府希望收拾戰場,美方擔心的卻是談定後到底算不算數。」知情人士指出,籌設跨廠組織與協議有效與否等爭議交纏,美光美國總部對後續抗爭是否沒完沒了產生疑慮,甚至將可能縮減在台投資納入評估,也使眼前的獎酬協商牽動未來擴產與資本支出的敏感神經。

幹部遭威脅 染暴力色彩
本刊調查,桃產總積極運作籌組涵蓋台中、桃園、苗栗及台南員工的「美光關係企業工會」,盤算的不只是爭取眼前協議的條件,更是想透過另建跨廠組織,試圖繞過既有勞資和平約定,保留再次發動罷工的空間,形同握住一張可重新開戰的底牌,「罷工成了目的而非手段。」一位知情人士說。
本刊取得桃產總向美光員工招攬加入企業工會的內容,宣稱台中工會簽署的「十年不罷工」協議,限制僅針對原工會,員工若加入美光關係企業工會,未來遇勞資爭議且調解破局,仍「依法享有完整的罷工權」。不過,一位參與協調的人士指出,協議期限、拘束範圍及會員能否另行參與罷工,仍須核對協議全文與相關程序,不能認定加入新工會就能自動解除原有的約定。
除了籌設新的企業工會以架空各廠區工會,這場抗爭還沾染暴力色彩,本刊取得10月間美光員工群組的對話截圖,有人談到台中工會理事長徐志銘「馬克」時,竟稱「他應該怕被分屍吧」,「已帶上台中名產土豆去找馬克聊天」,群組中發言者還引用另一則將徐志銘斥為「工賊」、聲稱公司與會員都想對付他的訊息;此處「土豆」暗指子彈,顯然帶有影射槍彈暴力的威嚇意味。另有人附和要馬克「不自殺聲明也趕快寫一寫」;還有人提議找對方「打球」,隨即補上「他當球」,其他帳號則接話提及鋁棒與碳纖維球棒等。

對話中還有人詢問是否找徵信社查9名幹部的住家地址,假借「送禮」鼓動員工上門,更有人喊出「晚上記得砸雞蛋撒冥紙」、張貼「懸賞車號」,另據參與協調的人士指稱,甚至有人揚言要刺破工會幹部的車輛輪胎及發出性暴力威脅,讓對協商結果的不滿,升高為涉及住處、車輛與人身安全的威嚇。


「如果只是認為談得不好,為什麼要查住家、找車子?」知情人士指出,工會成員可以反對協議、要求重新討論,但當參與協商的幹部面臨威嚇,其他會員是否還敢表達不同意見也成為問題,這正是他所擔心的,「勞工自主決定進退的空間,逐漸被對抗氣氛壓縮。」


這起勞資爭議核心,是美光員工能否透過明確制度分享公司獲利,桃園與台中二地工會9月初共同提出獎酬改革等訴求,桃園工會主張將全球營業利益的15%提撥作為員工分潤、按季發放,並改革IPP、納入禁搭便車及禁止報復等保障。

與資方談判 中桃兩樣情
對工會而言,公司大賺錢後發放一次性獎金,與建立往後都能依循的分配公式是兩回事,希望爭取可長期適用的制度,而非每年等待公司決定紅包大小;美光則認為,獲利除了回饋員工,也必須投入研發、設備與擴廠,不能僅依當期營業利益決定分配額度。
台中與桃園二地工會和資方談判,出現不同結果。台中工會10月4日、8日、12日先與資方進行非正式溝通,再於16日、20日及21日正式協商,加上首次調解,前後至少7次、歷時超過1個月。據了解協調過程的人士表示:「台中工會留在談判桌上,一項一項磨出共識;桃園工會在桃產總的刻意運作下,卻是把罷工當成目的。」

桃園工會先前已表明罷工不代表關閉協商大門,而是要求公司提出全台會員可接受的具體分潤方案,但該人士質疑,桃產總介入後,將工會幹部推上與資方對抗的第一線,衝突成本由會員承擔,外部組織卻持續累積工運聲量,「勞工到底是被照顧,還是被當成棋子?」
該人士認為,工會應向會員交代,工會代表與外部組織各自扮演什麼角色、誰提出條件、誰有權決定接受或拒絕,以及談判代表取得哪些授權,不能只在抗爭時要求會員支持,進退卻由少數人決定。
台中先簽約 程序遭質疑
10月21日台中工會與資方簽約,是兩地工會路線正式分岔的關鍵,桃園工會理事長林哲瑞向本刊表示,直到公司與台中工會發布聯合聲明前,桃園工會都不知道雙方已簽約,台中先行達成協議,也使原本共同爭取的條件及桃園後續談判處境出現變化。
桃園工會仍於隔日由11名幹部進行24小時警告性罷工,部分台中會員則對協議內容與簽署程序表達不滿,桃產總進而公開質疑台中工會要其撤回調解的程序,原本共同面對資方的夥伴,開始相互質疑代表性與決策正當性。

「認為台中談得不好,就把哪一條不好、還能怎麼談講清楚。」了解協商過程人士批評,不同工會可以有不同策略,卻不能只因簽約的不是自己,就把勞工夥伴當敵人,尤其一面質疑別人程序不透明,自己對於是否協商、何時抗議,也更應向會員公開交代。
工運延燒,也讓美光與員工間的裂痕愈拉愈大。熟悉協調過程人士指出,徐志銘與資方簽署包含不罷工約定的協議後,遭激進桃園工會幹部譏諷「被摸頭」,該人士認為,這類集體嘲諷已形同霸凌,不僅打擊參與協商者,也讓其他會員不敢表達不同意見,「願意談、談成了,反而變成被攻擊的對象。」該人士質疑,桃產總介入後,原本共同爭取待遇的員工被推向對立,傷害的不只是工會間的合作,更侵蝕勞資長期累積的信任,讓後續協商愈來愈難。

不只兩地群組衝突,11月6日由桃園市政府安排的協商,也傳出拍攝與資訊外流爭議,一名與會人士指稱,當天除獎金制度,也涉及工程師人力配置與獎酬發放金額,桃產總祕書、美光桃園工會祕書長魏豫綾遭發現拍攝現場畫面並傳送至網路平台,主席因而裁示蒐集證據、送交檢調。

「這些數字若被同業掌握,可能被拿來分析人力與薪酬布局。」該人士憂心,外部代表參與協商,更須遵守資訊使用與保密要求,他並轉述,資方當天質疑拍攝行為時,工會談判代表竟回應,會前只說不能錄音、錄影,並未說不能拍照上傳,實在荒謬。
「最怕的不是這次談不成,而是公司認為以後都談不完。」知情人士指出,地方政府努力促成協議,背後卻另有跨廠工會的籌設與再次抗爭的盤算,美方評估的便不只是眼前增加多少獎金,更包括協商結果能否持續執行,以及未來擴產與營運是否可預期。

桃產總涉入 作風引爭議
據了解協調過程的人士透露,此次美光桃園工會的行動,檯面上是由魏豫綾協助推動,但她並非美光員工,桃產總核心人物姚光祖才是幕後重要的策劃者,今年十月十四日中華電信工會啟動罷工投票,姚也以罷工小組執行長身分出現,顯示其參與範圍已橫跨科技製造與電信產業。
捲起這場風暴的桃產總,成立於2005年,曾因協助2016年華航空服員罷工打響名號,也參與國道收費員及航空業資遣等抗爭,姚光祖自2010年起主導祕書處,累積跨企業、跨產業的組織與動員經驗。

熟悉桃園工運的人士指出,永豐餘新屋廠工會、江申工業工會、理嘉工會及華航工會第三分會、桃園市環保局工會、華航維修廠工會等,近年均陸續退出桃產總,並與之漸行漸遠,背後不只是協商策略不同,更涉及組織自主權,「他們要的是傀儡,但很多人不願意。」
該人士質疑,外部組織協助基層勞工,本應讓會員具備自行決定進退的權利,而非要求全盤接受指揮,「工會不是誰的附庸,不能需要你衝的時候,就說會員最大;會員決定談、決定退,卻變成背叛。」
這項組織自主權的質疑,也反映在協商現場,知情人士指出,美光桃園工會二次調解,加上10月21日、27日及11月6日3場協商,合計5次會議,工會理事長僅在9月21日出席,後3場會員代表也僅5至6人,桃產總卻場場派員,「會員應該知道誰在談、誰拍板,又取得哪些授權。」

台革共聲援 稱階級鬥爭
該人士認為,談判雖有望恢復,另組工會的訴求並未退場,協議與新組織如何並存,才是後續能否真正落幕的關鍵,而非只看能否再簽下一份方案。

政治團體加入,也讓這起爭議增添另一層色彩。台中工會簽署協議2天後,台灣革命共產黨、台灣社會主義民主運動聯誼會及東海工學社發表聯合聲明,刊登於台灣革命共產黨運作的網站「火花」,批評台中工會幹部妥協、背棄階級團結,並公開號召台中基層串聯抗爭、聲援桃園罷工。回溯今年4月1日,台灣革命共產黨也曾在社群平台聲援桃產總發起的總統府前抗爭,如今再以階級鬥爭論述切入美光爭議,讓勞資談判增添政治色彩。
「美光熟悉全球市場,卻未必看得懂台灣工運。」了解協調過程的勞動部人士感嘆,依他觀察,美光明顯低估台灣工會自主、外部組織介入及工會間競合的複雜性。

這場勞資角力涉及的薪酬數字,也遠超過一般上班族的想像,但工會爭取的是長期分配制度,不能僅憑一次性獎酬高低判斷訴求是否合理,公司有責任說明計算方式,工會也應讓會員充分理解新舊方案的差異。
據美光公布的2026會計年度獎酬,包括符合資格的台灣員工每人100萬元一次性感謝現金獎金、最高達基本目標500%的年度績效獎金,以及額外股票獎酬,美光公司表示,台灣產線員工整體薪酬相當於35至68個月薪資,初階工程師平均現金薪酬為290萬元,計入股票獎酬後,平均整體薪酬約340萬元。
擴產若生變 殃及供應鏈
美光在台累計投資逾1.6兆元、僱用約1萬5千名員工,據點橫跨桃園、台中、苗栗及台南,涵蓋先進記憶體製造、封裝與測試,若縮減下一階段在台投資,受影響的將不只是廠房與機台,更包括新增就業與供應鏈訂單。

單以銅鑼廠為例,原規劃今年底前招募約1千名員工,經濟部支持的「高效能暨高頻寬記憶體技術」研發計畫,預期為國內衍生逾8千億元產值,2項數字呈現既有計畫的預期效益,並非取消投資就會全數流失的損失估計,但足以看出先進記憶體布局牽動的產業規模。
若美光後續擴產或技術導入轉往海外,台灣流失的除了工程師、技術員職缺,也包括無塵室工程、設備、材料與封測商機,並削弱下一輪投資的群聚效益,影響不只落在美光員工身上,更將沿著供應鏈向外擴散。同時,美光正持續擴大新加坡布局,包括約70億美元的HBM先進封裝廠,以及未來10年約240億美元的先進NAND晶圓廠投資,二案均早於此次罷工,但不難看出台灣並非美光在亞洲投資的唯一選項。
「美光在台擴產計畫是否生變,恐與台灣的投資環境深度綁定。」科技界人士直言,隨著海外製造與封裝能力持續增加,意味台灣必須持續爭取下一輪資本支出,若勞資對立長期失控,最先流失的未必是眼前產線,而可能是下一座新廠、下一代技術與下一批工作機會。
「真正要問的是,最後誰決定進退,又由誰承擔代價?」了解這場協調的人士示警,勞工應合理分享產業成果,工會也應有力量與企業對等談判,但外部組織若欠缺會員授權與風險控管,卻把升高衝突的模式複製到其他半導體大廠,原本協助勞工分享「造山」成果的力量,恐反成為動搖護國神山根基的「挖山者」,讓其他科技廠剉咧等。
桃產總回應:支持基層爭取權益
對持續抗爭及另組工會的質疑,桃產總在臉書貼文主張,美光爭議核心是建立公平、透明的分潤制度,並質疑台中協議未讓會員充分知情、參與決策,因此支持基層透過關係企業工會繼續爭取權益,桃產總批評政府處理協議、工會登記與司法案件,已明顯壓縮勞工抗爭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