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8個兄弟姊妹,我是女生排行最大的,上面一個哥哥,洗衣煮飯、照顧弟弟妹妹,大姊頭很擔當得起。小時候家裡窮,小學畢業,從大園上來台北,在城中市場一個裁縫店工作,店鋪本來是房東開給女兒,後來女兒結婚,我把店頂下來,租金300多元,我一件裙子收工錢5元到10元,16歲支撐一個店面。

我會去重慶南路買日本雜誌,看一遍就知道怎麼剪裁,有一次去中壢找朋友,穿自己做的紫色絨布裙配黑絲襪,這樣穿在台北沒什麼,但在鄉下大家都跑出來看,好像看明星,很誇張捏。有一天,妹妹帶著一個包袱來找我,說媽媽要她來跟我學做衣服。我跟我媽說不行,我沒讀書就算了,這個女孩是全校第一名欸,要讓她讀書。我每個月300、500元寄回家,弟弟妹妹學費都是我出的,這個妹妹也很爭氣,後來讀到博士。

那時候有人幫我介紹男朋友,我說不行,我要養家。後來朋友介紹她老公的朋友,一個在飯店當會計的外省人,一開始拒絕,但朋友在旁敲邊鼓,2個人愈走愈越近。他40出頭,我20,他是我的初戀,出門走在一起,我會自卑。他穿西裝,很體面,學問也很大,問他什麼,他都知道。媽媽聽我跟外省人交往,很反對。結婚在台北圓環宴客,她沒來。婚後歸寧,臨走前她拿一條毛巾給我,一開始以為她要讓我擦汗,後來講給朋友聽,她說:「妳傻了,那是斷襟(巾),是妳媽要跟妳斷絕關係。」但我脾氣就是這樣,怕人對我好,不怕人對我不好,不往來就不往來,一年後,孩子生下來,她不忍心,又透過姑姑來傳話,要我帶小孩回去,我才回家。

其實我嫁外省人,有一個原因也是她。我小時候常頂嘴,譬如她要我去拜拜,我說:「拜什麼拜?這樣拜,我們沒有比較有錢啊!」她說我這樣好辯,以後嫁人碰到厲害婆婆,一定會被苦毒。她這樣講,我也會害怕,當時結婚真是覺得嫁一個孤兒也不錯。所以父母真的不要對孩子亂講話,小孩都會聽入心。

我先生50幾歲就退休,後來變得固執,很容易發脾氣。他年輕很時髦,會帶小孩去中央飯店見世面,後來可能覺得沒賺錢,會自卑,要他跟我出門,都不肯。有一次本來講好要帶孩子去兒童樂園,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又吵,本想說離婚算了,話都說到嘴邊,想想還是一個人去城中市場繞一繞散散心,這種事也不能跟媽媽講,她一定會說:「當初不讓妳嫁,妳偏偏要嫁,抱怨什麼?」當晚回去,小孩問:「媽媽妳去哪裡?」覺得小孩好可憐咧。人在氣頭上,講出來的話都很難聽,還是忍一忍比較好。

到了最近幾年,他抱怨,我買房子都買我兒子的名字、買我的名字,沒有買他的名字,我都對兒子比較好,到了8、90歲才把話講開,才知道他是沒安全感,老人囝仔性啦,多體諒,也就比較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