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怡靜    攝影|王漢順

今年1月,我在八里開了憤怒屋,貨櫃裡的東西隨便你砸,砸不夠還可加買電視、印表機、吉他,繼續砸個痛快。曾有個退役軍人來,花了超過1萬元才走。還有個女生陪男友來,起初靜靜看男友砸,後來她也開打,專挑維士比酒瓶砸,砸完反手拿起碎玻璃,猛刮牆壁上的笑臉,她男友也嚇呆了。

那種悶到極限的心情,我懂。從小,我爸就教我男人要有肩膀,情緒要自己扛,可以哭,但滾遠一點哭,弱點不能被人家看到;肩膀硬,但是腰要夠軟,在外面才學得到東西。國中時,我跟姊姊被送到澳洲念書,老爸希望我們當醫生,姊姊拿了2個醫學博士,我比較不會讀書,大學讀會計。放假回台灣時,長輩問我讀什麼?爸爸冷冷一句:「幫有錢人算錢啦。」他很在意,但我也很悶啊!

會計讀沒多久,我就去做生意。那時玩好凶,改車、混幫派,結果朋友吸毒過量死在我懷裡,當時女友又和2個男人被我抓姦在床,我從小不會處理負面情緒,什麼都往肚子裡吞,暴怒時,腦袋竟然當機,只能大喊:「滾出去!」有次遇到種族歧視的白人挑釁,我忍不住打起來,回家又猛搥地板,搥久就知道,還是搥枕頭就好。

父親癌末時,父子倆特地去帛琉潛水。

我知道老爸仍期待我當醫生,考了3年才進醫學院,是牙醫啦,比較好考。結果牙醫才讀1年,台灣傳來消息,爸爸胰臟癌末期,只剩6個月的壽命。我回台灣照顧他,他一度身體好轉,我們還去帛琉潛水,找到很美的潛點,看到稀奇魚種,非常感動。老爸撐了2年,那是他最後一次潛水。

老爸走了,他不知道我已經在讀醫科。他還沒生病前,我怕重要科目被當還不想說。他生病後,我更不敢說了,一說,他肯定逼我滾回澳洲讀完醫科。我們父子以前關係就很差,沒什麼話說,我恨他們把我丟在澳洲,遭遇種族歧視、語言霸凌,一個人打工吃泡麵、自己賺錢買車⋯,到他過世,心結都沒打開。

他過世快5年了,以前那些生氣、難過都不重要了。過去我一天抽一包菸,現在戒菸了,是想起老爸說的:「你會抽菸,是因為你無法應付情緒,無法應付這個壓力。」我真的很後悔,我是回來照顧他了,卻沒有照顧到他的心,我知道他渴望和我多點連結,我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Joe很懊悔直到父親過世,父子心結仍沒完全解開。

現在經營憤怒屋,客人打一打出來,我會問:「怎麼樣,還好嗎?」有人死都不說,有人一開口就停不了,聽大家的故事,常讓我好難過。但我不能告訴你,這是職業道德。我認真打過嗎?沒有。我覺得我不需要了。

Joe 31歲 新北市憤怒屋經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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