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但唐謨

美國導演魏斯安德森的作品很容易辨認:左右對稱的視覺構圖,平移的鏡頭運動,馬卡龍加上蠟筆的粉彩色調……彷彿他的註冊商標;而他作品的內容,都是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奇怪的想法,一種異想天開的概念;據此也不難想像,他對於「異」的文化,一定也會很感興趣。在《大吉嶺有限公司》,西方人到了「遙遠」的東方,進行「心靈之旅」……然而自古以來,在電影中處理東方/西方,主文化/「異」文化,永遠是個危險的致命禁地,一個閃失,馬上就萬劫不復。

《犬之島》的導演魏斯安德森喜歡左右對稱的視覺構圖,被暱稱為「置中狂」。(福斯提供)
《犬之島》的導演魏斯安德森喜歡左右對稱的視覺構圖,被暱稱為「置中狂」。(福斯提供)

魏斯安德森的柏林影展銀熊獎動畫作品《犬之島》,怎麼看都是傑作,甚至可說是他最好看的電影。我個人一直對真狗演員的電影很不安;動畫畫出來的狗(例如《可可夜總會》)卻永遠深得人心。《犬之島》的背景在20年後的某個虛構城市,一看就知道是在日本。城市內狗疫肆虐,可惡的壞市長為了自我的政治利益,刻意製造恐慌,下令把所有的狗,驅逐到一個滿是垃圾的荒島上(類似人人類的種族大清洗惡行);但是有個小男孩卻冒險開飛機來到這荒島,尋找他的愛犬。

這故事其實就類似《瘋狂麥斯》,《生存者》的末世電影:在一個被文明拋棄的空間中,原始與文明的角力。片中的狗,都曾經是養尊處優的人類寵物,被隔離到荒島自生自滅。動畫中狗狗的動作神情超可愛又好惹人憐,千里救孤的故事很感人,正邪之戰滿足道德指標。整部片雖然是在髒臭的垃圾島,視覺上仍然維持了魏斯安德森工整的色調及影像商標,一場做毒壽司的場面,跟《布達佩斯大飯店》中做三層泡芙,幾乎一模一樣地給人抒壓。

《犬之島》的拍攝方式是將玩偶的動作分解後拍成一張一張照片,最後連續播放成為動作順暢的影片。(福斯提供)
《犬之島》的拍攝方式是將玩偶的動作分解後拍成一張一張照片,最後連續播放成為動作順暢的影片。(福斯提供)

《犬之島》從頭到尾都在講一個東西,就是日本。從片頭設計到整部片的敘事,風格,隨處可見日本文化的記號,例如:相撲、太鼓、舞踏劇場、浮世繪美術、蕈狀雲的圖像、二戰時日本人在美國遭受隔離的隱喻、黑澤明「人為財死」的主題、甚至北野武的黑幫風格等等,都是我們一看就知的;但是充滿著日本符號並不表示就有日本風格。語言,是這部片最大的突破。魏斯安德森顯然對於英語配音的外國電影,以及英語重拍的外國電影頗不以為然。他很努力地希望「還原」語言,於是在這部片中,絕大部分的日語對話都不給翻譯(反正不懂日語的人在路上聽日語也聽不懂);但是關鍵性的對話,卻有即席翻譯(還是得讓觀眾知道劇情啊);還有一種翻譯機,可以讓人狗溝通;至於狗叫,則通通「翻譯」成英語.....

魏斯安德森真的很用力地在處理語言,,很努力地在呈現一個他迷戀的東方文化,卻也不自覺地洩漏出,東方文化仍然是「異」的文化,甚至一種文化的挪用或濫用。文化挪用並非大惡,台灣的屁孩穿帽T鐵項鍊,挪用美國黑人文化,並不會讓人不快,甚至是一種文化的讚美;但是漢人穿上不倫不類的原住民服裝,到處譁眾取寵,就是一種文化剝削,重點在於有沒有把異文化放在主要的位置來呈現它。舉例說:法國太陽劇團(非馬戲團)導演莫努希金呈現東方時,為了消除西方觀眾對東方的奇異感,故意把一齣戲演個將近10小時,利用時間,把異轉換成主;再不然,如克林伊斯威特拍了2部《來自硫磺島的信》《硫磺島的英雄們》,一個故事用東西2個角度呈現,一比一各不相欠。我比較喜歡的是《愛情不用翻譯》:讓一個西方人在日本飽受語言和時差之苦,因為事實本就是如此啊。

 圖三:《犬之島》隨處可見日本文化的記號。(福斯提供)
圖三:《犬之島》隨處可見日本文化的記號。(福斯提供)

《犬之島》的故事,可以放在其他時空嗎?當然不行!因為日本是導演最想呈現之物啊!而魏斯安德森有沒有呈現日本的主體呢?當然沒有,片中花花綠綠的日本符號,只是一種對日本文化戀物情結的表演。但是片中的狗狗(應該都是日本生長的狗)為什麼都說(自動翻譯成)英語呢?因為狗狗是正派的,需要人(觀眾)的同情與認可,所以當然需要一種熟悉的語言,讓(西方)觀眾比較容易認同。想想看,我們看了一大堆西方、歐洲、東亞南亞的外國語言電影,我們有出過任何認同問題嗎?最讓人感到不安的是,好人都說英語,壞人都說日語(片中也有些好人說日語,但並非主要);而且救世主是白人,白人救世主最後還會跟東方主角戀愛…簡直俗套透了。

喜愛表演東方主題的西方導演,永遠教不會,經常會犯這種錯誤。例如盧貝松拍《以愛之名:翁山蘇姬》,片中的緬甸士兵(政府單位的壞人)都說緬甸語;但是當出現一個善良的士兵時,這人突然講起英語了,真的很棒……

《犬之島》的壞人市長(左)講的是日語。(福斯提供)
《犬之島》的壞人市長(左)講的是日語。(福斯提供)

西方人對東方的喜愛與迷戀,我們都可想像;西方人呈現東方時,所顯露出不自覺的階級態度,雖然無法接受,但是也習慣了,懶得管;然而魏斯安德森是一個我們都非常喜愛的導演,如此讓人尊敬的電影作者,仍然犯下了和盧貝松等平庸導演一樣的問題,我們就很難接受了。我們並不期待他拍出黑澤明(也無此必要)。但是西方人處理東方真的得步步為營,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戲耍異國情調(不切實際的浪漫);大拼貼(花花綠綠讓人頭昏);大雜燴(我到底看到了什麼);吃到飽(胃很脹很不舒服)。東西方的融合,應該像一道好的無國界料理(fusion food),無論怎麼包裝,屬於東方的內涵滋味,永遠是最至上的主體。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

推薦文章

專題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