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20.02.24 06:28

【老教授的最後一堂課2】冤獄害他近50歲才博士畢業 他卻「不恨國民黨,恨沒有用」

文|陳函謙    攝影|王漢順    影音|陳岳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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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則周被誣陷下獄,但身在亂世,面對苦難他總是抱著感恩心態。
張則周被誣陷下獄,但身在亂世,面對苦難他總是抱著感恩心態。

原來張則周參加的實用心理學講習班,講師于非(本名朱芳春)乃共產黨員,身分曝光後倉促離台,一干不明就裡的聽課學生都遭誣指為同黨而被逮捕。同案有4人遭槍斃,張則周被判刑10年,又延押1年多,待過台北監獄、綠島監獄、軍人監獄、生教所、小琉球監獄等地,好不容易捱到出獄,再考入成大礦冶系、轉學到台大農化系,已是35歲了。

 

回首黑牢 對國民黨無恨

在漫長刑期中,張則周時聞獄友遭槍決,又屢遭獄方人員羅織罪名關禁閉,所吃飯菜都擺在禁閉室外飽經冷風吹,且曾在綠島、小琉球重度勞動,遺下了飢餓也沒有感覺的胃病,但他仍慶幸:「我沒有被用刑過,用刑以後精神恐怕會受很大影響。人最大的問題就是死,被槍斃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儘量不要死。」

他背負于非同黨罪名,持續受了20年監控,警察不時上門隨意翻查;他渴望出國讀書,不被政府允許;在台大就讀博士,屢遭系主任刁難,論文換了3次題目、拖了7年、近50歲才畢業;成績優異卻被取消獎學金,必須兼多份家教以養家,多虧太太早起晚睡勞心搏命邊工作邊照顧一雙子女……。

對日戰爭時吃不飽的年少時光,高壓殘酷的牢獄歲月,及出獄後波折勞碌生活,未在他臉上和心上刻下明顯痕跡,問他是否痛恨國民黨?「不恨。恨沒有用。我恨它的話,就會覺得自己很委屈,心裡永遠覺得好像國民黨虧欠我,就會有一塊東西占你思想的位置,占你去做正事的位置。」

張則周是農業學者,但對哲學和社會科學也充滿興趣。
張則周是農業學者,但對哲學和社會科學也充滿興趣。

當年黨國特務的手伸進台大校園欲「肅清匪諜」,校長傅斯年曾留下名言:「如果有學生流血,我跟你拚命。」但根據史料,傅曾多次寫信給蔣經國,信中曾提及台大歷史系學生于凱(後遭槍決)怎麼看都不是共產黨,台大化工系學生張則周才像是共產黨。

張則周對此亦無怨懟,「校長跟我不認識,這樣判斷,想必也是聽特務轉告。當年蔣介石把傅校長接來台灣,是因為他愛國反共、學術成就高,他有他的侷限,也可以理解。海德格(德國哲學家)也是幫著納粹做事嘛。」談到過往冤屈,張則周總是很快將話題延伸到熱愛的哲學、教改、環保或生態,對照了古今中外各種戰亂和迫害史,個人生死榮辱便顯得不足為奇。

他常舉德國納粹屠殺猶太人為例,絕對忠誠地執行國家機器指令,不判斷、無思考、服從權威及旁觀他人之痛苦而無感的「平庸的邪惡」,使他特別有感,「判決當日,有2個女生立即申訴,只不過去聽幾堂心理學,何以遭判10至15年重刑?法官說,妳們現在喊冤,早上被槍斃的人,又向誰喊冤呢?」

有個女難友從18歲關到28歲,青春年華付諸牢獄中,一輩子痛恨國民黨,一心期待加害者得到報應,然而整個國家機器裡有太多人在其中主動被動製造冤錯,張則周選擇正面思考,「大時代裡就有這些事,總有一些犧牲的人,有時候只是犧牲多、犧牲少而已。」

更新時間|2020.02.27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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