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20.07.04 05:58

【玫瑰與巨石番外篇】我的阿公有點ㄎ一ㄤ

文|陳昌遠    攝影|周永受    影音|何懿原
楊翠童年曾幫祖父楊逵賣花,但楊逵惜花,開得漂亮的花寧願自己看也捨不得賣。
楊翠童年曾幫祖父楊逵賣花,但楊逵惜花,開得漂亮的花寧願自己看也捨不得賣。

初次採訪是5月19日,大雨,楊翠穿著一件素雅的黑衫,像是剛參加完一場葬禮。

1989年的這天,鄭南榕的送葬隊伍走到總統府前,那時楊翠27歲,走在隊伍中聽見有人喊著要找阿樺,原來詹益樺打算自焚追隨鄭南榕殉道的腳步。然後楊翠看見了火,以及黑煙。「他前面是鐵蒺藜,還有鎮暴用的水柱,我們大喊趕快噴水,但是可能沒有指令吧。」她聲音越講越低,幾乎要聽不見:「所以水沒有灑過來,就來不及了。那是我的人生第一次變成這麼近的見證者。」

過去她一直都不是社會運動圈、政治圈的人,許多社運場合,她都只是個參與的民眾,一直以學者的眼神,從邊緣的位置去觀察台灣民主化的過程。

訪談的提問從歷史的這一天開始。之後的提問就是:從原本在單純的學術圈,進入了促轉會又擔任代理主委,現在提名成為主任委員,促轉會是政治性高度複雜的地方,你以前也猶豫過不接代理主委,後來接了,現在又為何決定接下主委?

「當時我願意進來,是因為我在教育界,做過媒體工作,也在地方文史工作團隊,比如社區公民大學。對我來說,我在這個機關做這件事,跟我在學校裡面談白色恐怖、人權、轉型正義,內容跟理念都是一貫的。」

知識份子個性使然,楊翠說自己從學術圈到政治圈,心中的理仍然一貫,沒有因此改變。
知識份子個性使然,楊翠說自己從學術圈到政治圈,心中的理仍然一貫,沒有因此改變。

1992年她進行了二二八口述歷史,後來也做白色恐怖的口述歷史,學術方面她也從事相關歷史與文學的研究。「做轉型正義的工作,去處理威權統治時期所留下來的威權遺緒,這件事情讓台灣能真正轉型成為民主國家,這些跟我過往做的事情是一致的。」

她習慣像個學者那樣說話,採訪像聽一場座談會。東廠事件後,促轉會成了國民黨仇恨的對象,她當代理主委,也就成了靶子。初次到立法院開會時,她就被一群國民黨老男人立委圍著謾罵,拉她的椅子要她滾出去,甚至翻桌。

難以想像一個長年待在學術圈的溫柔女性,在面對這樣衝突的場面時,內心會有多少情緒?但那時她模樣堅定,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此刻重提,她也只是柔柔地說:「國民黨是不針對我個人,今天任何人坐在那個位置,都會面臨同樣的情況。」她說那過程自己沒有個人情緒,只想著:「要怎麼讓國民黨在野的立委們,知道我們所有的工作,都不是針對現在的他們。」

今年6月,她正式成為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之前國民黨立委林為洲批評楊翠的身分為政治受害者三等親內不適任促轉會的職務,並以立委蔣萬安為例,因曾祖父蔣介石是當事人,所以蔣萬安不批判促轉會。作家朱宥勳在臉書反批:「不對吧?蔣萬安的迴避,只做到『不出席』,而不是『不任職』喔。如果你要拿這種迴避論點來說楊翠不適任,那你整個中國國民黨應該全部褫奪公權才對。給我滾。」民進黨立委賴品妤也呼籲國民黨勿在傷口灑鹽:「請問是誰讓楊翠成為受害者三等親?台灣這麼多受害者的家屬都是誰造成的?難道這不正是「國民黨」的責任嗎?如果用這個標準來看,加害者的三等親是不是也都不能擔任政治工作?」

政治受難者第三代的童年是這樣的:滿月時,父母便將她送至祖父母身邊,8歲祖母過世後,少女就被賦予照顧阿公楊逵的責任,總是孤獨而無聊。國二前做了好幾箱紙娃娃,假裝是弟弟妹妹陪自己玩,盼望假日父親來探望她。

而童年對楊逵這位臺灣文學作家的記憶,又是這樣的:平常寡言沉默,有記者、文友來訪時,就從櫃子拿出文學作品來談論,總是一派樂觀正向,常用逗趣的方式講過去的政治受難經歷。

「他說二件事情該寫入金氏紀錄,一個是日治時期,他第2天要結婚,結果前一天他跟我阿嬤葉陶因為到台南參加文化協會的活動,遇到大逮捕,2個人就被手銬銬在一起,還遊街,後來關在監獄,第二天(婚宴)沒有新郎新娘,他就覺得這個可以寫入金氏紀錄,因為他的蜜月旅行是在監獄裡,日本政府讓他吃讓他住,他的解讀方式很奇怪。」

二二八事件時,楊逵也曾被捕判決死刑,差點被槍決,之後白色恐怖時期因一紙六百多字的和平宣言,被關綠島12年。「他會說六百多字換來國家關他12年,如果換算成稿費,他領過全世界最高的稿費。」

若是她好奇問起綠島生活,楊逵就說種菜很快樂,種的菜也非常漂亮,更對農用具不用自己掏腰包買都免錢而感到開心。「當時我覺得蠻怪的,有點ㄎㄧㄤ,我完全沒有聽過他抱怨、埋怨,或提他的苦悶。」

楊翠說,祖父楊逵是光,正向樂觀的行動者。而他的父親,就是影。「我父親11歲遇到二二八事件,父母都被逮捕判死刑,對我爸爸來說,父母後來雖然回來,那創傷是在的,一度覺得沒有父親了。13歲遇到白色恐怖,阿公被抓走,回來的時候我父親已經25歲,所以我父親承擔創傷。這一生我記憶當中,父親都很少笑,我小的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而母親11歲就面臨父親被關綠島,因此失學不識字。

父母的一生處在黑影中,恐懼、困頓、不安,楊翠成長於這樣的家族,家裡不主動提,她的理解也有限,直到做了二二八、白色恐怖的口述歷史後,才理解其中傷痛,並回頭了解自己的父母,覺得父母能撐持走過,養大他們這些兒女並不容易。「當我對父母了解更大的時候,我覺得那種蓄積在內在的,表面上似乎是苦悶的,可是事實上是有力量的。」

也因此,楊翠做為政治受難的的第三代,「我可以同時體驗光,體驗影,我覺得做轉型正義的工作,如果同時理解光,理解行動者追求什麼理想,同時理解影,理解受創傷者受到了什麼,在這條路上會更堅定,也會更清楚該怎麼去做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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