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觀點】金馬57 從電影看見創作並理解生活

攝影|攝影組    文|牛頭犬
《消失的情人節》贏得最佳影片等五座金馬獎,在2020年觀看此片,猶如一劑甜美的療傷藥。

今年我懷著惶恐不安又疑惑不解的心情,接下了金馬獎初審工作,再度被蔡導演的新作《日子》震撼得久久不能自己。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一年竟然有著那麼多部可以讓我開懷大笑、激動落淚、感觸良多的台灣電影,劇本飽滿精彩、調度沉穩流暢、技術精確成熟、表演自然精湛,都是毫不勉強就可以輕易愛上的作品,這正是我年輕時所渴望在台灣電影中看到的景象。

蔡明亮導演的《日子》展現藝術創作者的堅持,這與通俗流暢的商業片原本就是不一樣的兩條路。(金馬執委會提供)

 

台灣 通俗化與大眾性的含淚收割

2007年蔡明亮導演首度在故鄉馬來西亞所拍攝的《黑眼圈》,是該年度我最愛的電影之一,在為這部片所寫的文章最前面,我先告解了一段連自己都曾遺忘,過去非常情緒性、不客氣地批判蔡明亮導演與他作品的往事,據說後來還被導演本人看見了。年輕無知時不滿蔡明亮導演,是因為誤把台灣電影圈老拍不出通俗好看、流暢易懂作品的靶子,擺到了藝術創作者身上,而無能理解那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兩條路。

2006年受邀為北影國際青年導演競賽入圍影片寫稿,因而看了鄭有傑導演後來獲得百萬首獎的《一年之初》,那是他與演員莫子儀初次合作的作品。十幾年後,這個當初敢衝敢問的青澀創作者,在《親愛的房客》中溫柔地隱身,騰出寬闊的空間讓出色的演員們,盡情在角色的畫布上填補自己的色彩,反而更強烈地揭現創作者過去一直在探求的存在問題。

2007年獲邀擔任金穗獎會外「部落格達人推薦獎」評審,也因此看了黃信堯導演的紀錄短片《唬爛三小》,當時是我所推薦入選影片的前三名,同樣十幾年後,衍伸而來的劇情片《同學麥娜絲》則在更明確的結構與意象中,傳達出一股對社會、對人生無可奈何的慨嘆。

一直用電影逗得我們又笑又哭的陳玉勳導演,則以《消失的情人節》再次從我們熟悉的平凡人生與尋常風景中,透過天馬行空的奇想,發掘出共通的情感、共同的需要,與有共鳴的撫慰,在這因疫情一度導致社會緊繃、人心浮動、情緒壓力上升的時代,是一劑甜美的療傷藥。

而不只是這幾個有著高經驗值且技巧已達圓熟的導演,創作出了充滿親和力又感性動人的電影,許多初次執導劇情長片的生力軍,像是《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的柳廣輝導演、《怪胎》的廖明毅導演、《無聲》的柯貞年導演、《孤味》的許承傑導演、《逃出立法院》的王逸帆導演,也都以多樣的通俗好故事,帶給觀眾感動、歡樂與省思。加上今年多數好萊塢大片因國際嚴峻疫情而撤退,使得這大部分電影都能夠在頒獎典禮前,以足夠大的規模上映,並獲得普遍出色的票房,和以往入圍影片只有跑影展的影迷搶到了票才看得到的情況大不相同,也讓觀眾與金馬獎間的距離更近了些。

這原本就是我最期待看見的景況(也是當初口不擇言的初衷),但到了這兒,我卻反而開始矛盾地焦慮,那些不只是充滿著作者本身獨特印記,更是大膽挑釁著觀影經驗,遠遠走在時代前面逼著我們必須苦苦追趕的卓然藝術品,在侯孝賢與蔡明亮導演之後,台灣還會有誰能大膽驕傲地拍出來呢?

《南巫》以鄉野民俗傳說,拉大到馬來西亞各個族群信仰認同層面的格局,獲得了壓倒性的讚譽。(金馬執委會提供)

 

星馬 面貌多樣與活力無窮的南向新天地

而將目光轉離台灣,這一年,金馬獎劇情長片類的入圍名單,中國電影還是明顯地缺席了。透過其他影展與現今多元的影音媒體所見,中國當然還是有著不少擲地有聲的出色作品,沒辦法放在金馬這個有著嚴謹制度且盡可能不受各種外力干擾的平台上,與其他區域的華語創作相互切磋,還是非常可惜的。

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繼去年台灣導演林書宇在馬來西亞拍的《夕霧花園》,及《爸媽不在家》新加坡導演陳哲藝的《熱帶雨》在金馬56大放異彩,今年來自星馬的作品更是豐富精彩、活力四射,讓整個初審觀影過程充滿了驚喜樂趣,大大增添了地域、題材、語言、文化的多樣性,也因此絲毫不覺得有關起門來自己玩的困窘。

這裡面有讓張吉安獲得今年最佳新導演獎的《南巫》,以鄉野民俗傳說,拉大到馬來西亞各個族群信仰認同層面的格局,獲得了壓倒性的讚譽,還連拿會外的費比西及奈派克獎。而獲得最佳造型設計的新加坡電影《男兒王》,雖然只是用扮裝皇后的題材輕鬆地碰觸性別認同少數族群的社會處境,但喜劇節奏拿捏極佳,加上男主角李國煌活靈活現的表演,毫不費力地擄獲了觀者的心。

除此之外,獲得複選評審特別提及的家庭劇《一時一時的》,以低緩沈潛的步調,描繪出極其幽微又幽默的親子互動,堪稱是大馬版的《聽媽媽的話》;而黃明志獲得電影歌曲提名的《你是豬》,則以爭議的校園自殺與暴動事件,揭露成人世界的族群偏見向下滲透所造成年輕一代的困惑與衝突,粗礪但有力;出生於台灣的導演彭文淳在新加坡拍攝的懷舊電影《今宵多珍重》,則用美到讓人迷眩、美到明顯虛假的視覺(獲攝影及造型兩項提名),探觸創作者與其想像世界(作品)間的相互影響。

從鄉土到都會、從寫實到奇幻、從低調到激情,在今年這麼多旺盛又迷人的作品裡,我們可以展望,星馬的華語電影未來更會是金馬的一大主力。

獲得最佳改編劇本並在香港大賣座的《幻愛》,描述思覺失調症患者陷於幻想的純粹感情與真實的複雜愛戀之間的混亂與痛苦。(金馬執委會提供)

 

香港 懷舊與現實之間的反覆轉身

經歷2019年的動盪不安,到2020年的強制噤聲,這一年金馬的香港電影明顯反應著當前普遍的社會氣氛。相當比例的作品選擇以懷舊的氛圍來逃避或暗批現實,像是獲得最佳劇情長片等七項提名的《手捲煙》,背景是重慶大廈,主角是舊日的華籍英軍,類型是傳統港味的黑幫片,講的卻是在多方角力、複雜處境下的弱勢邊緣人,如何自處、互助並找尋出路的故事,無法不讓人聯想到眼前的香港。陳果與白靈再度合作的《墮胎師》則走入真實又熟悉的香港市井角落,探索女性身體的意義詮釋,同樣暗藏著身份與政治的多面思考。

而直接面對當下的《狂舞派3》(六項提名)則轉至當年賣座電影幕後,描寫這群原本獨立自由的音樂舞蹈創作者,成名後卻得面對政治與商業霸權剝削壓迫的困境,是非常切身真實的;還有獲得最佳改編劇本並在香港大賣座的《幻愛》,描述思覺失調症患者陷於幻想的純粹感情與真實的複雜愛戀之間的混亂與痛苦,同樣可以讓年輕人稍稍投射自身對於理想與現實間巨大落差的感慨。

頒獎典禮上,《狂舞派3》的Heyo霍嘉豪表演入圍歌曲最後舉起手輕聲地喚著「香港」、《手捲煙》導演陳健朗為自己作品引言中所強調的「電影不死、香港不死」、以《幻愛》得獎的編劇曾俊榮提及在戲院中舉著八個字牌子的在台港生,還有以《夜更》獲短片獎的導演郭臻,所遙寄的粵語致詞,都一再地讓我淚水潰堤,激動得難以自抑。

我想,頒獎典禮之後的所有評論,都會提到新科影帝莫子儀在得獎致詞中所說,那幾句溫煦但鏗鏘有力的結尾吧!雖不願流俗卻又無法不加以著墨,那六個詞在中間停頓的前後,絕對是息息相關的:正因為有了自由民主與天賦人權,所以讓我們能夠享受如此多元豐富、大鳴大放、關照弱勢的電影、創作與生活;相對的,我們每個人也都應該以自己所選擇(欣賞或參與)的電影、創作與生活,去追求更進一步的自由民主與天賦人權,因為那絕不只是口號,而是真真實實的每一次呼吸,與在呼吸中所需要的氧氣。

更新時間|2020.11.24 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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