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和父親見面,我23歲,結束了莫斯科交換學生1年的學業回台,在我7歲時就移民美國的父親也回來,哭著翻家族相簿給我看,叫我要認識爺爺。我的爺爺叫白景山,他寫的歌大家都會唱,叫〈只要我長大〉。23歲的我,已經長大了,對父親說:「我沒有要當你現成的兒子。你要我叫爸爸可以,拿錢來。」他說我很現實。

十幾年了,我再沒見過他,也沒和他說話,對外,我甚至不願稱他是爸爸,因為這稱呼太親暱。父親是gay,結婚前就向媽媽坦白,她想婚姻就是陪伴,不介意,還生下我。但同年,父親就腦血管病變,動手術清血塊,好像動到神經吧,人就壞掉了,媽媽的說法是急性精神分裂,嚴重時,他會威脅要殺掉我和媽媽。

我可以接受父親是同志,也可以接受他精神分裂,但2個加起來就太多了,你怎麼跟朋友解釋自己的父親是gay、又是瘋子?最扯的一次,他不知從哪赤腳走到萬華的小舅家樓下,大聲對自己老婆的弟弟示愛,我聽媽媽轉述,實在很像日本綜藝節目裡,有個叫「未成年主張」的單元,讓學生站在頂樓對同學大吼告白。

白樵未滿週歲時和父親的合照。那時父親已罹患急性精神分裂症(「思覺失調症」舊名),服藥治療中。(白樵提供)

他最後被路人痛打,被警察抓到台大醫院強制就醫。媽媽帶我去看他,只見他全身都是乾掉的血,被綁在病床上,一直掙扎、咆哮,像一個怪物。才5歲的我嚇壞了,不敢看,跑去走廊,看醫院張貼的毒蛇分類海報,轉移注意力。那陣子,我整個人像空掉,甚至還會尿失禁。

6年前,我30歲,人在巴黎念書,感冒拖成肺炎,去診所看病直接被救護車送到醫院,醫生說,接下來要用藥物使我昏迷,會睡2、3天,我告訴媽媽,她叫我醒來馬上打給她,結果我昏迷了2週,搞到她在台北焦慮到吃東西就吐,最後透過台灣駐法國代表處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