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7.08.29 11:01

【丘愛芝番外篇】病歷,恐懼,記憶,以及不說的愛

文|陳昌遠    攝影|宋岱融    影音|管佈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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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碎片,裡頭的光景是片斷的,回顧過去,丘愛芝時常露出思索的神情。
記憶如碎片,裡頭的光景是片斷的,回顧過去,丘愛芝時常露出思索的神情。

「這份病歷,是我的秘密文件,我生命的秘密都藏在裡面。」丘愛芝說。

失戀的打擊,讓丘愛芝感到連同志圈都無法容身。38歲那年,他開始追索肚子下疤痕的由來,可是父母已經過世,無人可詢問。唯一的線索,是父親給他的那份病歷。

「我去讀佛光大學生命研究所就是要認識我自己,寫我自己的論文時,翻找了很多文獻資料,轉了一大圈我才想到這份病歷。」

父親默默交給丘愛芝的病歷。(丘愛芝提供)
父親默默交給丘愛芝的病歷。(丘愛芝提供)

他曾經因為上頭的字眼:「性別模糊、假性陰陽人。」而將那份病歷壓在箱子底下。丘愛芝說:「我小時候真的以為我是怪物,小時候看我的病歷,就看到一個診斷,英文翻譯,是雌雄同體,當下我覺得很可怕,我感覺我像是一個怪物,我也不知道有別的跟我一樣的人存在,我那時候都不知道,父母也沒告訴我,所以我覺得很恐怖。」

「我是靠理性讓自己活過來,不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從來也沒告訴別人過,事實上我那時也不懂,沒有一個『名詞』可以用來說這件事。」

他曾經數次質問父母自己的身體。丘愛芝說:「我記得我每次要問我的身體的時候,我爸媽都是一樣,要哭出來的表情,開始要跟我道歉,黯然神傷的樣子。」恐懼深植,讓他也下意識逃避,不去面對。

訪談的過程中,我一再細問丘愛芝與父母對話的細節。但記憶模糊而瑣碎,不容易拼湊。對此,丘愛芝說:「可能是他們談起我身體的時候,表情都太痛苦了,所以我也不自覺地遺忘了。」

當時為什麼會質問父母?「因為我跟別人不一樣,好像有種被忽視的感覺,沒有被關心。我會說,你們以為我沒病嗎?你們以為我沒問題嗎?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講我的事情。」

通常老么比較被疼愛?「我在家沒有這種感覺,我爸媽比較一視同仁,因為我哥哥身體比較不好,所以得到大部分的關注,大家都要照顧他。我媽在我國中的時候,她的身體情況不太好,有重度的憂鬱。那時我有一種沒被看見的感覺,也會擔心自己的身體。」

「可是每次我媽抱我,還是會哭。」為什麼會抱你?「因為我住校,很久才回家,回家的時候她就會抱我。」她抱著你都說些什麼?「就是哭呀。」沒有說話,就抱著你哭?「嗯,因為她本來就在傷心狀態,晚上就在傷心中。」

那你怎麼回應?「我就要很勇敢地被她抱,能怎麼辦?因為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我那時不清楚。後來我在寫我的故事,回想的時候,我猜這可能也包括在她的傷心之內。」

姊姊為丘愛芝拍的沙龍照。
姊姊為丘愛芝拍的沙龍照。

擁抱,是一種愛的方式。

所以到媽媽過世之前,都沒有跟媽媽攤開來說?「沒有,我媽是忽然過世,心臟病,過世的時候我不在家。」是什麼情況下媽媽說你出生的時候有兩套?「應該是,已經沒辦法隱藏了,就是看醫生回來,打針(成長激素)也沒效。」

你後來有繼續追問?「場景我都忘記了,實際的場景我都忘記了,但就只有我記得她這樣說過,這些事情我姊姊們都完全沒有記憶。」

寫論文的過程中,丘愛芝遍訪母親的友人,以及鄰居,但沒有一個人知道丘愛芝身體的事,母親將這個祕密藏得很深。

隱瞞,也是一種愛的方式。

在追尋身體秘密的過程中,家人沒有太大的幫忙?「沒有,沒有太多能談,後來我爸過世之後,我翻到我爸小時候幫我寫的日記,我爸也是個文青,我們出生的時候,我爸會假裝我們的口吻寫日記,他就寫,我出生的事情,寫說,爸爸很高興我出生了,不管我是男還是女,都會很愛我,他有這樣寫。」

你有跟爸爸聊過嗎?「沒有非常深的聊過,都只是一談就唉呀,爸爸很抱歉,他就是這樣講,很痛苦的樣子。」他們表現出來的情緒,會讓你不想去追問?「嗯,不想。」還是不敢?「好像不應該,感覺不應該再問。」

歉意,是另一種愛的方式。

爸爸過世多久了?「2006年過世到現在,我爸過世的時候已經81歲了,10年了,媽媽21歲的時候,我上大學媽媽就走了,就是那年考大學。」

爸爸過世時,也差不多是你開始追尋自己的時間點?「有點忘記了,或是更早一點。」聊到這邊,丘愛芝停頓,思索許久,語氣哀傷地說:「我居然忘記了。」

45年前的台灣,要取得病歷其實不容易,但丘愛芝的父親卻能透過管道取得,默默交給了丘愛芝,其中暗藏的心思,也是一種愛的方式。

不說,也是一種愛的方式。

更新時間|2017.11.09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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