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大咖
2017.11.24 17:00

【鏡大咖】我的名字叫紅 惠英紅

文|​唐千雅    攝影|嚴鎮坤
拍照時,你給惠英紅一點提示,她會給出更多,此刻迷離之濃,亦是屬於她的紅,飽滿極致。
拍照時,你給惠英紅一點提示,她會給出更多,此刻迷離之濃,亦是屬於她的紅,飽滿極致。

在色彩量表上,紅色是火與熱的顏色,是勇氣與堅定的能量,是明知恐懼在樓下等著,但現下依然無懼的神色。

它也是血色,鮮烈飽滿、絕對熾熱。問惠英紅,認定自己是一種什麼樣的紅?「當然是大紅,很sharp。你既然要當紅,就不要當悶悶的紅,看起來好像髒髒的那種紅。」接下招來,同時俐落把她的自信殺過來我這一方。

父親斷氣的那一刻,幾聲喉音,像穿過幽谷的腳步聲,惠英紅援引拿來演出《血觀音》最後一幕。說著那死而不得,斷氣不成,以為那黑暗該有多黑呀,偏偏惠英紅所召喚出來的,依然是紅。

以《血觀音》的棠夫人一角入圍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惠英紅在劇中的心機是密室機關一關又一關,真如城裡府院重重,要人目眩。看完電影的確有全身痠疼的感覺,應該是她的眼神都有如拳腳一般實,拳拳到心,昔日打仔惠英紅笑笑說,自己真沒故意這樣使勁。

眼神裡的萬縷千絲是表面,她的用力在於更細小的肌肉群,海面之下的深處,變化微乎其乎,漾得輕巧精細,才能把告別演得真實漫長。

惠英紅說文淇(中)很像16歲的自己,兩人以《血觀音》雙雙入圍金馬最佳女主角、女配角。右為吳可熙。(双喜提供)
惠英紅說文淇(中)很像16歲的自己,兩人以《血觀音》雙雙入圍金馬最佳女主角、女配角。右為吳可熙。(双喜提供)

 

咽喉與瞳孔 躺著鬥戲

《血觀音》最後一幕,惠英紅貼上人造假皮,躺在病床,演她成年版小女兒的柯佳嬿不肯讓她嚥氣。此時惠英紅演的,只有聲音、呼吸與瞳孔的收放。

腔調雖是一口廣東國語,然而,惠英紅說起什麼都是力道,落著餘韻。「如果臉貼老妝了,然後不動,會浪費一場戲。我可以這樣演,多舒服就混過去了。可是這是戲裡的ending,而且導演的劇本寫女兒長大之後,不讓我死,要我長命百歲,要我受苦受難。如果棠夫人就躺在那裡,我覺得會把戲放得太低。」

「我突然想到,我爸在送到醫院時戴著口罩(呼吸器),我不知道是他最後的氣往上走,還是他的咽喉很乾,我就聽到他骨頭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很讓我起雞皮疙瘩,然後他斷氣了。」

是惠英紅占據了命運,或是命運占據了惠英紅,已經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是惠英紅占據了命運,或是命運占據了惠英紅,已經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她語氣這樣尋常的,彷彿是在煮一頓再日常不過的尋常晚飯。為不擾導演的局,當時惠英紅只跟收音師提醒,「待會收我咽喉的聲音。」其實她根本就沒打算舒服過一場戲。要演完全不能動,可是魔鬼就在身邊的那種害怕,要怎麼演呢?

「我的瞳孔還可以顯示我害怕。我憋住我的呼吸,因為那個儀器是真的,幾秒後它感應不到我的呼吸,就發出聲音。我憋不住氣再回來,更有那種害怕:我死不了,不能死,我還是要呼吸,還是要面對我最害怕的人。」

「我眼睛那個淚水,我一直在跟它掙扎,我不想它在中途掉下來,我一點一點晃動,讓淚水晃回去。」「當我(呼吸)再回來的時候,我眼睛裡的害怕,眼淚就掉下來,這是最完美心態的害怕。」

 

16樓掉下 沒死更強

惠英紅顯影一種如成魔般的心緒。我彷彿坐在一節車廂裡,見著窗外景色極深濃,包括每一片樹葉,灣仔叫賣的童年,不久前才提及的那部電影,和最不易通行的低矮密林,屬心裡荒地。

博物館羅列收藏,而惠英紅拍過的電影則保留她的一意一念。從16歲出道拍《射鵰英雄傳》,這40多年以來,她拍過百來部電影。

惠英紅今年4月以《幸運是我》3度拿下香港金像獎影后。(東方IC)
惠英紅今年4月以《幸運是我》3度拿下香港金像獎影后。(東方IC)

人生的濃與淡,她只輕輕揭開,就極有戲劇性了。「那個淡,有多淡,有多濃,其實是你心中才知道那個標準,如果你這幾十年都認識惠英紅的時候,那我以前的濃,可能真的是嚇怕你。」

26、7歲時,惠英紅拍《八寶奇兵》,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拚命。只憑一條鋼絲要從16樓往下跳,下面就是馬路,當替身不願意上,她只能自己來。「每次去到那邊沒辦法跳,踏不出那一步,我叫武術指導踢我下去,就狠一狠啊。」

跳下來的同時,鋼絲被樓間的結構割到,當惠英紅在三樓回盪,體重輕的她,碰巧掛在人家曬衣服的勾上,然後眼見鋼絲一根又一根的細部結構,答答答答打開解體。

她從3樓窗戶被撈進去。以為她應該失魂,但魂魄的碎片從沒散過,還因為這一刻,成為更強大的整體。惠英紅神采迸發回憶:「我沒死耶!」「就是我了,因為我有運氣。我相信我有運氣。」

惠英紅的狠勁是在工作上,比如想辦法見到一個導演。「他不一定請我拍戲,可是我覺得,可以讓他見見我。」
惠英紅的狠勁是在工作上,比如想辦法見到一個導演。「他不一定請我拍戲,可是我覺得,可以讓他見見我。」

「當時剛離開邵氏,在外面市場闖。你必須要更加賣力,不然你很難生存,因為外面的海很大,稍微不小心就會淹沒,更加要拚命。」

 

要做到最好 就怕丟臉

「他們都跟我說,『惠英紅,妳不做誰做,只有妳能做。』不做,就很丟人,人家就會說,愛惜身體啦。跩啦,大明星。拿了人家錢,還要所有人等你,明明知道很危險,你能不跳嗎?」

她怕的不是死,而是那些呈堂證供都說明了她自己。

為了唱《血觀音》裡的幾句經典港劇歌詞,惠英紅去學唱歌10小時。「做到很好是不想丟臉。因為如果你要做一個事情,可是這事情永久地給拍下來,就算我死掉,我不在,它還在。一萬個人、一千萬個人看、一億個人看,它永久留下來,那如果你稍微混飯吃,很快就給淘汰。」

「你能混一部電影,兩部電影,混三部電影,露餡了吧。你必須想個方法,不要像人家一樣。」「一個母親你演完之後,下一個母親要有別的樣子,其實母親在這個地球上多的是。也是對我自己的一種尊重,我都說,尊重必須要自己先尊重自己,才會得到人的尊重。」

惠英紅的人生有著超高濃度,是生命裡的濃打造了她現在的從容。
惠英紅的人生有著超高濃度,是生命裡的濃打造了她現在的從容。

承認自己從來都是比較敏感的人,這樣的她,在港片從動作片轉型成文藝片、喜劇片的時候,捲入流沙。年頭還有六部電影,年尾就一部也沒有。「害怕的不是賺不到錢,而是自問,自己沒有利用價值了嗎?」曾經失望到自殺,後來知道自己得了憂鬱症反而鬆了口氣:「有病我就治病嘛。」

「它不會走,只是變成你的朋友,拍拍你的肩膀說它來了。你不懂這個朋友,它就會纏著你,你跟它共存,就可以壓住它。」因此惠英紅去上了兩年半的心理課程,回溯起來是驚人的平靜,但她從不臣服命運,重返的,也絕非她離開的那個點。

 

聾得不清淨 只是受慣

復出後惠英紅多產,甚至一年拍十多部片,曾經侷限她的文藝片與動作片分野都消失了,她就是惠英紅。「當你原來失去了,然後上天說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拚命。」哥哥、母親相繼離世後,工作就是她為之效勞、為之依賴的感情。

說起右耳因為年輕時拍爆破戲受傷,有時聽得見,但有時耳朵裡能聽到的,盡是坐飛機時的嗡嗡噪音。「人家說,聾的人很清淨,其實一點都不是,吵得不得了。」

惠英紅說戲是了然於胸的,「我覺得每個人心裡都有棠夫人那種狠勁,只是你會放在殺人放火,還是放在追求愛情。」
惠英紅說戲是了然於胸的,「我覺得每個人心裡都有棠夫人那種狠勁,只是你會放在殺人放火,還是放在追求愛情。」

「愈寧靜愈大聲。有其他的聲音在一起時,不會focus在它身上。完全沒有別的聲音時,它就很厲害。身體狀況太累,聲音倍數很大的時候,就會覺得太痛苦了,可是有時候你沒說,我就習慣了。」不是漠然,只是就受慣了。當然,惠英紅肯定也習慣了,那些命運往身上招呼的痛與快,到處都有動靜,也到處都不寧靜。

 

場邊側記

很多事,惠英紅3歲起在灣仔賣口香糖見得多了。「水兵放假到香港,因為他們回去可能會戰死,我很理解他們,來到這裡喝得爛醉,有一些就是每天坐在那裡看我賣東西,走的時候把身上所有的錢給我。原因是他們找到依靠。」採訪時一直坐得端正,沒要靠些什麼的惠英紅,大概是從那時就理解了,自己的依靠只能是自己。

我插播 惠英紅

1960年2月2日生,香港資深女演員。家貧,16歲為賺錢入行,1979年以打女形象走紅,1982年,以電影《長輩》奪得首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是金像獎史上唯一一位憑著武打片拿下影后的演員。

28年後,再以《心魔》拿下金像獎女主角。首次入圍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的作品《血觀音》將於11月24日上映,她在戲中的金句「我插播」已成網路熱門用語。

服裝提供:Bottega Veneta 。造型:陳慧明 。

更新時間|2017.11.21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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