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莞仁    攝影|陳俊銘

位於台南的中美牌學生服,曾是在地最著名的老牌制服生產商,因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爆紅的彰化精誠中學制服也出自它,但少有人知道,中美牌其實是由2個當兵同梯合夥創立。

1954年,陳丁全和蔡榮陽退伍後,以卡其服、黑衣白裙的學生服打下一片制服江山,但二十多年前,第1代先後凋零,雙雙留下遺言盼下一代繼續合作。

儘管近年受少子化衝擊,本業不如過去輝煌,但第3代接班後,固守本業之餘,更致力推廣制服文化,以制服布製作文創商品及寵物配件。沒有血緣關係的2家人,相互扶持一甲子,情感早已比血緣手足還親。

上午10點鐘,位於台南金華路上的中美牌工廠,傳來裁縫車陣陣聲響,蒸汽熨斗的熱氣讓工廠更顯燠熱,幾乎透不出一點風,本該是放鬆悠閒的夏季,卻是每年制服業最繁忙的時刻。

 

兩家三代合夥 比血緣還親

清晨六點就上工的中美牌學生服第二代陳川山,熟練地將制服衣領放進機器內定型,隔著一扇窗,蔡家第二代蔡孟潔則以平均三秒一件的速度整燙制服,二人合作無間,要趕在開學前將制服送到孩子們手中。

「我們沒有什麼驕傲的,就是這一點很驕傲而已。」陳川山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們可以共同做生意、共同做夥,可以大言不慚跟你講,就是一般兄弟共同做生意,都沒有我們二家共同做生意做得久,要說台灣合作最久的,可能就是我們二家。」

中美牌學生服第二代陳川山(右2)說,他最驕傲的是2家多年長期的合作。
中美牌學生服第二代陳川山(右2)說,他最驕傲的是2家多年長期的合作。
暑假是制服業的旺季,陳川山和其子陳韋煌與員工忙著出貨。
暑假是制服業的旺季,陳川山和其子陳韋煌與員工忙著出貨。

陳川山說話的速度極快,一面整理制服衣領一面受訪,「我們的生意其實沒有好到什麼程度,就好朋友一起做,他爸爸和我爸爸、我們第二代,大家的孩子就像兄弟一樣,甚至到第三代,我也是跟他們講可以合作下去。為什麼要分呢?就不要想太多,一想太多就做不下去。」他邊說邊忙,一雙手從沒停下來過。

這段讓陳川山驕傲的歷史,得從64年前說起。陳川山的父親陳丁全,和蔡孟潔的父親蔡榮陽是當兵的同梯兄弟,退伍後,陳丁全靠養魚維生,蔡榮陽則是台南西區區公所的職員。後來二人在一位生產女用內衣的郭姓友人邀約下,決定進入成衣加工業,在台南創立新順發服裝公司。

陳川山還記得最早新順發生產的,其實是男用襯衫,「剛開始我們本來是做襯衫的,以前新順發一共有四個品牌,襯衫的牌子叫做紅桃牌、MOMO,後來才開始用中美牌為名。」

新順發早年以生產紅桃牌男用襯衫為主。
新順發早年以生產紅桃牌男用襯衫為主。

1968年,台灣推行首次教育改革,除了私立學校外,公立學校統一制服款式,男生以卡其服、褲為主,女生多是白上衣搭藍色或黑色百褶裙,樣式統一、製作相對簡單,新順發後來便只生產學生服。

因為品質耐磨、耐洗、耐髒,當時大部分的成衣廠都會向台南紡織購買「太子龍」牌的布匹製作制服,而中美牌也不例外,不僅衣服上印有太子龍的防偽浮水印商標,每件制服也掛上太子龍、中美牌的雙標籤,且因為車縫品質佳,久而久之,中美牌學生服的知名度逐漸勝過公司本名「新順發」。

 

廠務內外分工 魚塭旁創業

相較於陳川山的侃侃而談,蔡孟潔顯得格外沉默,一見到鏡頭便快閃。原來,幾年前曾經有媒體以採訪老店的名義拍攝工廠,但報導最後卻是以「毒制服」為題呈現,吃過虧的蔡孟潔,這次說什麼也不願意受訪。

他的母親、第一代蔡榮陽的妻子黃金在一旁補充:「古早說紡織成衣為『加工』,一開始我老公跟陳先生都是外行,二個人在很簡陋的魚塭旁開始學著做,一直到60年代,才搬到現在金華路的地址。」

拿出幾張泛黃的的老照片,黃金說,當時台南金華路旁全是魚塭,只有中美牌這一棟建築物,陳家、蔡家分住在一樓,二樓以上則是工廠,二家人共同打拚事業,也是朝夕共處的鄰居。

1958年,黃金(左)與從事成衣加工的蔡榮陽(右)結婚。(黃金提供)
1958年,黃金(左)與從事成衣加工的蔡榮陽(右)結婚。(黃金提供)

「我跟我老公是相親對看認識的,他高高的、皮膚很白,很疼我,很帥喔!」提起蔡榮陽,黃金不禁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我不知道當時他們是怎麼約定的,但陳董(陳川山)的爸爸負責裡面,女工、布料都是他在打點,我老公就要出差、收帳,用現在的話講叫外務員。」

雖然身為老闆娘,但在二位老闆的要求下,二家的女性都不可參與工廠業務,因此,黃金便負責另一項重要的工作─餵飽所有人。「當時我跟陳先生的老婆、二個老闆娘,我們輪流一人煮一個月,不煮飯的那個人就幫忙剪線頭、包裝,後來員工越來越多,社會也發達了,我們才開始訂便當。」

問她的招牌拿手菜是什麼?八十多歲的阿嬤精神頓時振奮起來,「我很粗勇欸,文的、武的攏會,也會綁粽子、也會打滷麵,以前要煮整桌的菜,魚翅羹我都是自己弄。」

沒有血緣關係的二家人一路扶持,平凡也忙碌,但順遂的日子過沒多久,便碰上校園制服開放的考驗。1984年,政府以「整齊、樸素、大方」為原則,授權各校自行規定制服樣式,校園制服走向大鳴大放的時代。

因電影爆紅的彰化精誠中學制服,也由中美牌製作。(翻攝自網路)
因電影爆紅的彰化精誠中學制服,也由中美牌製作。(翻攝自網路)

與此同時,台灣的紡織業也因人工及土地成本上揚、國外低價搶市等因素,紛紛外移中國及東南亞。中美牌擔心外移會影響製作品質,也怕老員工生計不保,改採彈性、少量多樣的模式生產,打版、剪裁、縫紉、整燙、包裝一條龍,成為少數還留在台灣的制服工廠,像是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爆紅的彰化精誠中學制服、宜蘭慧燈中學制服都來自中美牌。

 

孫兒回家接班 圓阿公心願

二十多年前,陳丁全、蔡榮陽先後因病離世,沒多久,陳丁全的妻子也過世,第一代僅剩黃金一人。

「他們二個老的真的很有默契,離開時都有『沒有二心』的觀念,希望二家人繼續合作,同心協力做下去。」黃金笑說:「真的不簡單,去外面講,大家都傻眼,親兄弟都沒辦法共同(做)50年了,還朋友呢!真的不簡單。」

中美牌學生服第一代黃金回憶,陳、蔡2家的男主人一內一外,合作無間。
中美牌學生服第一代黃金回憶,陳、蔡2家的男主人一內一外,合作無間。

陳川山回憶:「因為我父親生病,所以我大概是26歲的時候回來幫忙,剛回來時,台灣紡織業還有幾年好光景,後來就開始走下坡。」「現在大陸工資上漲,以前移到大陸做學生服的那些台灣人,現在都移到北朝鮮去了。」

講到少子化,陳川山頗有感觸,「以前制服的量都很大,現在都很少,但是沒有辦法,少子化是國安問題;孩子越來越少,工人的年紀越來越大、也不好找,都是像我們這種六十幾歲以上的人。」

只是,少子化加上工人難尋,且制服的生產數量逐年減少,老字號的經營看似就要停在第二代,沒想到三年前,陳、蔡二家的第三代蔡旺達、蔡佳霖及陳韋煌卻決定回家接班。

蔡孟潔之子蔡旺達和陳川山之子陳韋煌現在都在工廠負責生產,跟在老師傅身旁,仔細地裁剪布料,蔡旺達苦笑:「我們如果沒有回來,(中美牌)可能就到這邊了吧。」

中美牌學生服的牆上,掛著許多用來打樣的紙版。
中美牌學生服的牆上,掛著許多用來打樣的紙版。
台南紡織生產的太子龍布匹,都有防偽浮水印商標。
台南紡織生產的太子龍布匹,都有防偽浮水印商標。

事實上,蔡旺達從小就和姊姊蔡佳霖在工廠玩耍,之後每到暑假旺季,總會被父親叫來工廠幫忙扣釦子、燙衣服,對於回家工作他並不陌生。

蔡旺達解釋:「裁剪是成衣最前端的步驟,然後要排馬克(指將版型排列在布上),計算這一批衣服要用多少的布量,做好一件衣服需要人工進行七、八道程序,但學生服的數量一直萎縮,所以我們也慢慢地轉向生產公司行號的團體服。」

姊姊蔡佳霖則決定投入推廣制服文化,她嘗試用制服布料製作文創商品及寵物配件,推出《制˙青春》校園創意商品,以卡其服、白襯衫、百褶裙等制服布料,製成抱枕、護照套等商品,還將制服材料運用在毛小孩上,成立寵物服飾品牌「ZAZAZOO」。

 

寵物制服商品 赴東京參展

蔡佳霖抱著領養的臘腸狗「芋頭」受訪,牠可是ZAZAZOO知名的小店長。「因為我自己養狗,所以一開始只是因為制服比較耐磨洗,我想拿制服的布幫狗狗做項圈,後來客人知道我們家是做制服的,就說他的狗狗也要穿制服,我們才推出水手服、胸背帶、學生帽這些周邊商品。」

蔡佳霖(左)利用制服布的特性,發展出一系列文創與寵物配件商品。
蔡佳霖(左)利用制服布的特性,發展出一系列文創與寵物配件商品。

3年經營下來,ZAZAZOO在台灣逐漸培養出一批死忠客戶,今年夏季,蔡佳霖先後到東京與香港參展,並到當地市集擺攤、試水溫。「香港人喜歡格紋跟英式風,所以我們很多產品在香港的反應不錯,後來去東京參展,還沒開口介紹,很多人看產品都以為我們是當地的牌子,我心中就有一種哇!很爽的感覺。」

制服創新在國外獲得肯定,但長輩們又是怎麼看的呢?「他們覺得這個量都小小的,你就是在辦家家酒,我爸說,就看你可以玩多久吧。」話一說完,蔡佳霖忍不住大笑起來。

ZAZAZOO的小店長芋頭身穿北一女狗制服。(880元/套)
ZAZAZOO的小店長芋頭身穿北一女狗制服。(880元/套)
ZAZAZOO的周邊商品:護照套680元/個;小狗狗帽200元/頂。
ZAZAZOO的周邊商品:護照套680元/個;小狗狗帽200元/頂。

為何要取名ZAZAZOO?蔡佳霖解釋,中美牌的知名度雖高,但新品牌的產品以毛小孩為主,怕客人會搞混,「當時我想了很久,實在不知道要叫什麼名字,有一天我在工廠聽到阿姨在車衣服,那個的聲音不就是ZAZA…ZOOOO、ZAZA…ZOOOO嗎?所以我們取這個名字,也代表我們傳承了一個台灣經濟起飛的故事。」

 
 
中美牌學生服演進史
  • 1954年:在台南成立新順發服裝公司
  • 1968年:台灣首次教改,以「中美牌」為名製作公立學校校服
  • 1984年:政府授權各校自制校服,校服樣式開始大鳴大放
  • 1990年:轉向少量多樣、客製化生產
  • 2015年:第三代接班,推出《制・青春》校園創意商品與ZAZAZOO寵物配件
  • 2018年:ZAZAZOO寵物配件首度參加東京設計展
中美牌學生服
  • 地址:台南市南區金華路二段277號
  • 電話:(06)265-5106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