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9.03.05 10:58

【鏡相人間】決定不哭的日子 童年家暴創傷者的告白

文|鍾岳明    攝影|王漢順    影音|陳昱弼
韓依璟(左起)、王元照、元元3人各自擁有不同的家暴受害經驗,成長過程中家暴陰影始終繚繞不散,終究形塑出他們的性格。
韓依璟(左起)、王元照、元元3人各自擁有不同的家暴受害經驗,成長過程中家暴陰影始終繚繞不散,終究形塑出他們的性格。

今年初,一段肉圓爸家暴的影像曝光,引起社會沸騰,群情激憤,家暴瞬間成為熱門議題。家暴之難,難在被看見,然而看不見不代表沒發生,據衛福部統計,2017年兒童少年保護的通報案件高達5萬9,912件,家暴受虐兒童少年每天超過11人,目睹暴力與精神暴力更難以計數。

家暴的創傷非常隱微,眼淚會乾,傷口會癒合,但陰影不會消失;童年創傷會影響日後人格發展,甚至引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我們採訪3位童年受家暴創傷者,了解他們如何誠實面對童年陰影,逐步摸索人生方向,也逐漸踏上自我療癒之路。

禍福無常活在當下

小學五年級的某天,韓依璟決定再也不哭了。

「反正哭也被打,不哭也被打,不如有骨氣一點。我就一臉木然看著他說,你打啊,把我打死算了。」回憶父親當年如暴雨襲來的抽打,30歲的她語氣平淡。但是不哭,反而更激怒父親,於是他轉身過去抽打她的弟弟。

回憶父親當年如暴雨襲來的抽打,30歲的韓依璟語氣平淡。
回憶父親當年如暴雨襲來的抽打,30歲的韓依璟語氣平淡。

 

大人失和 遭殃的卻是小孩

爸爸是工廠廠長,媽媽是業務,家境算富裕。很小的時候,爸媽感情失和,爸爸外遇不肯離婚,反而刻意隔離媽媽與孩子的關係,「我們一回家,就被趕到樓上房間和爸爸睡,我媽睡樓下主臥房,想上來看我們,我爸就很凶地禁止,我們跟被軟禁沒兩樣。」只要和媽媽有接觸,先是被罵,後來就被打。

韓依璟擅長攝影的父親為她拍攝的照片,她在小學一、二年級之前都還保有這種歡樂的笑容。(韓依璟提供)
韓依璟擅長攝影的父親為她拍攝的照片,她在小學一、二年級之前都還保有這種歡樂的笑容。(韓依璟提供)

明明失和的是大人,遭殃的卻是小孩。小學三年級開始,她和弟弟至少3天就會遭一頓毒打,爸爸大多拿不求人打屁股和腿,有時用掃把抽打,一打上百下,「現在有人在我面前甩皮帶或毛巾,我還是會很怕,不能接受。」

媽媽有時會反抗,「有次她帶菜刀上來,用刀剁我爸房門,叫他不要再打我們了,我爸就打開門,把她推倒,那是他們唯一一次肢體衝突。」保護不了孩子的媽媽無可奈何,只能每天中午到學校探望小孩。

韓依璟樣貌清秀,成績優異,她喜歡待在學校,每當5點放學,她心情就會很差。有次她最好的同學問起家裡的事,她據實以告,「隔天她就不理我了,從此我不再跟任何人講這件事。」她想過到醫院驗傷,但身體會痛卻沒有明顯外傷,不可能被採信。

韓依璟是標準的斜槓青年,除了擔任國會助理,也從事藝人與漫畫家經紀。肉圓爸事件隔天,她在臉書發文評論,也公開自己的家暴經驗,有上千人按讚,超過100則分享。
韓依璟是標準的斜槓青年,除了擔任國會助理,也從事藝人與漫畫家經紀。肉圓爸事件隔天,她在臉書發文評論,也公開自己的家暴經驗,有上千人按讚,超過100則分享。

她曾絕望到萌生殺父念頭,但一查法條才發現,「殺直系血親罪會加重,所以這個人可以打我,但我殺他刑責會加重,我第一次感到法律的荒謬。」念頭一轉,念高職學技術,早點賺錢逃家,這樣比較實在。

 

拒絕被欺 爭取社會發言權 

她決定不哭,不是因為不痛,而是既然反抗無效,不如在心底反抗,讓自己好受一點。沒想到小六那年,向來沉默寡言的弟弟跟媽媽說他想自殺,「我媽嚇壞了,找徵信社搜證提告,訴請離婚並爭取監護權。」

她還記得到法院作證的那天,對面是法官,忘了左邊還右邊站著爸爸,她哭著跟法官說,如果監護權判給爸爸,她一定會被打死,「我爸很久沒看我哭了,應該有嚇到。」幸好離婚成立,監護權判給媽媽,爸爸只有探視權。

韓依璟(右)童年全家出遊時留下的母女合影。她說母親獨立自主,擅長賺錢,但在重男輕女的夫家,反而不被接納,或許造成父親的壓力,日後出軌。 (韓依璟提供)
韓依璟(右)童年全家出遊時留下的母女合影。她說母親獨立自主,擅長賺錢,但在重男輕女的夫家,反而不被接納,或許造成父親的壓力,日後出軌。 (韓依璟提供)

「受暴者真正的恐懼不是被打,而是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被打,他完全隨機沒邏輯,讓你惶惶度日,今天可能肉圓沒加辣打你,明天可能加太辣打你。」她說話時不經意舉起左手,手腕內側的刺青用拉丁文寫著:「活在當下。」家暴陰影讓她自覺要有社會發言權,才不會再被欺負。她現在是國會助理,臉書近萬人追蹤,在網路上頗有影響力。

「我爸不菸不酒不賭不嫖,沒奇特嗜好,平常就攝影、爬山,在家組電腦音響,又會烹飪,聽說他還會幫我縫布偶,怎麼看都是好爸爸。」還是想問爸爸為什麼打你們?「我長大後發覺,他一直用錯誤的方式吸引我媽注意,他想讓我媽痛苦,打妳小孩,小孩還會去責怪妳,這是精神暴力。」單純的小孩長大了,開始拼湊施暴者打人的理由,也為自己的被虐找解釋。

她坦承對父親還有恨,國二後沒再和他聯絡,她卻記得自己有一張童年跟一堆娃娃的合照,其中一隻娃娃是爸爸親手縫製的。今年過年她回家翻照片,但再也找不到了。

 

無謂原諒多了理解

相較韓依璟,29歲的元元(化名)的故事就比較耳熟能詳。「我爸是焊接工廠員工,平常好好的,不太講話,是很嚴肅的父親,只有喝酒後才有暴力行為,他可以前晚喝醉鬧到2、3點,隔天5點起床幫我們準備早餐。」

元元坦承自己常有感情和情緒的問題,若是沒有敞開心胸面對童年目睹暴力的創傷,她至今仍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元元坦承自己常有感情和情緒的問題,若是沒有敞開心胸面對童年目睹暴力的創傷,她至今仍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元元的爸媽經常吵架,媽媽是保險業務,常不在家,3個女兒跟爸爸也不親,坐在客廳時,他們就像陌生人,幾乎沒有話說。她記得爸爸天天回家都喝醉,醉了就胡鬧,拿汽油、洗衣粉灑家裡,開瓦斯,罵家人三字經,說家人瞧不起他,偏偏媽媽也不示弱,經常回嘴挑釁他,接著就被打到鼻青臉腫。

她害怕睡覺,她和媽媽一起睡,2個姊姊睡另一間,「他會在外面一直丟東西、踹門,讓全家不能睡,直到他累了。」有次她夢見媽媽把她壓在床上,保護她,爸爸卻一直想把她抽出來打;但實際上,爸爸從沒打過她,只拿媽媽來出氣。

 

目睹衝突 致命動作成夢魘

「我國小時,有次在客廳看電視,爸媽推來推去的,我媽想把他推到門外,結果跌倒,我爸就把我媽的頭抓起來直接摔在地上,我全程目睹,那是會讓人死掉的動作,我大聲尖叫,怎麼叫都沒人來,後來鄰居報警,警察、救護車才來。」類似的畫面重複出現,通常每2、3個月就要鬧到警局一次,但每次風波如何結束,她都沒印象,她說自己的記憶很片段,時序也非常錯亂。

元元小學常想像父親上樓敲門,她把他推下去,有人死掉的畫面,她直到高中後才漸漸習慣這種恐懼。
元元小學常想像父親上樓敲門,她把他推下去,有人死掉的畫面,她直到高中後才漸漸習慣這種恐懼。

「小時候我聽到爸爸回來會驚醒,仔細聽外面有什麼聲音,怕他把瓦斯打開,跟大家同歸於盡,但其實都沒發生過。我只是怕他打人,怕他把我媽打死,怕今晚不能睡了,也會害怕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高中時媽媽有申請保護令,但我們還是住一起啊,很荒謬,根本沒用。」即便她說高中後,爸爸因年紀大暴力行為收斂許多,她也在大學後離家生活了,但身形瘦小的元元受訪時,表情和反應都還是怯生生的。

目睹暴力對孩童造成的創傷,不亞於直接的肢體暴力,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元元至今仍有不自覺鎖門的習慣,「我從小進房就習慣鎖門,怕我爸進來打人。」那媽媽為何不離婚?「媽媽常說不離婚是為我們好,但長大就覺得這是勒索,你們的婚姻關係,關我們小孩什麼事?好幾次要出庭訴請離婚,媽媽叫我跟法官說我要跟媽媽,我就很生氣,妳怎麼知道我要跟妳?我恨爸爸是因為他有暴力,但以前恨媽媽不知道為什麼。」

 

求愛不得 酒後釋放壓力鍋

孩子長大後開始理解很多事,「有天我過年回家,媽媽拿出一雙鞋,說那是她前男友給她錢買的。」原來媽媽曾有論及婚嫁的男友,但因家庭因素後來跟爸爸結婚,婚後她和前男友仍是好友,常常一群朋友唱歌吃飯,「我猜我爸很愛我媽,但得不到她的感情,所以很壓抑,就會喝酒打人。」

現在每1、2個月,元元仍會返家與父母相聚,傷口看似癒合,相處尚且和平,但陰影仍在,回家總讓她有一種很煩的感覺。
現在每1、2個月,元元仍會返家與父母相聚,傷口看似癒合,相處尚且和平,但陰影仍在,回家總讓她有一種很煩的感覺。

她也漸漸懂得媽媽不離婚的原因,和恨她的理由,「我媽愛比較,她會抱怨我們那麼差,人家女兒怎樣好。我才理解,如果我們有好成就,她才能跟前男友炫耀,我現在的老公、家庭也很好,孩子很優秀。」儘管理解,卻仍不自覺複製媽媽的情緒勒索,尤其在談戀愛後,「我動不動就跟男友說分手,威脅要死,會吵到歇斯底里。」

現在每當逢年過節,元元還是會回家,「我覺得爸爸像是2個人,沒喝酒是一個樣,對外公、外婆很孝順,過年回娘家都是我爸做菜,是好女婿。他以前會去幼稚園載我,幫我綁頭髮,有次我爸工作時聽到我哭醒,就來抱我。但喝酒後,他會酒駕載我,不顧我安全,回家就跟媽媽吵,對他好與壞的印象是並存的。」

談不上原諒不原諒,畢竟家人仍生活在一起,父親的肢體暴力和母親的言語暴力同時銘刻在孩子的記憶裡。雖然父女間依舊沉默,卻多了一點理解,「現在我回家,都是我爸在等門,確認我安全回家,這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

 

孩童笑聲療癒創傷

或許家暴最不幸的後果之一,就發生在47歲的王元照身上。

如今王元照是職業魔術師,前年出獄後,他開始用魔術博人歡笑。
如今王元照是職業魔術師,前年出獄後,他開始用魔術博人歡笑。

5歲父母離異,他跟著爸爸,但爸爸是貨運工人,常不在家,就把他送到伯父家寄養。那裡生活條件好,吃穿不缺,唯獨不順從伯父,他就會暴怒,「起初是用力轉耳朵,扯來扯去,扯出撕裂傷,後來拿報廢掃把的柄,打小腿和大腿,打下去中間藍色,外面紫色,最外面紅色漸層。」

 

不敢求救 只怕下場會更慘

長大了他開始會閃躲,瘀青也就延伸到身體和頭部。有次他被呼巴掌,打到耳朵聽不到,至今還有些重聽。「最嚴重的一次是我小三、小四時,他買一隻九官鳥,叫我每天餵食,有次換飼料,牠從門縫鑽走,那一剎那我想我完了,他回來一看到,就暴怒拿一根拳頭粗的棍子打我腿,我當場站不住,在地上爬,膝蓋以下完全沒知覺,無法控制。」從此看到九官鳥,他就害怕。

王元照(左)童年時難得笑容燦爛的照片,其實衣褲底下盡是傷痕累累。(王元照提供)
王元照(左)童年時難得笑容燦爛的照片,其實衣褲底下盡是傷痕累累。(王元照提供)

被打的直覺反應是哭,但伯父威脅:「你越哭我打越重。」他不敢哭,只能忍住,等伯父打到氣消,他再用面速力達母擦傷口。他住在民風淳樸的台中海線,家裡大人都怕伯父,老師看到他的傷口也裝沒事,他不敢向人求救,只怕下場會更慘。爸爸偶爾來看他,他也不敢說,有次鼓起勇氣,「跟他說我不想住那邊,他很無奈,但不講就算了,講了他就隔很久才來看我,之後我就更不敢說。」

他逃過二次,第一次被抓回來,「他拿細麻繩把我的手綁在鐵欄杆,死命地打。」後來他受不了,想自殘卻沒勇氣下手,於是計畫第二次逃跑。他存了一百多元,查清父親工作地點,坐客運去找他,「我爸看到我嚇一跳,我哭著把所有事情跟他說,那天他帶我吃飯過夜,隔天又騎車把我送回去了。」他就像逃不出柵欄的待宰羔羊。

「那時我一出校門就轉到警戒模式,在家幾乎不說話,叫我幹嘛就幹嘛,連在學校也很少跟同學互動,我不敢講話,話就越來越少,幾乎不知道如何跟人溝通。」眼前的他侃侃而談,實在很難想像他沉默的童年。

最後一次被伯父打破頭暈倒,王元照的頭頂留下了這樣的傷疤,也從此離開了伯父家。
最後一次被伯父打破頭暈倒,王元照的頭頂留下了這樣的傷疤,也從此離開了伯父家。

 

以暴制暴 驚覺自己被吞噬 

暴力會滋養暴力,小四之後他體格越形魁梧,有人欺負他,他就直接反擊。「有次同學好玩巴我的頭,我就拿削鉛筆刀劃下去,他背後就一道,我被送去警局,伯父領我回家後打很慘。」他最後一次被伯父打,是被打到腦震盪,暈倒送醫,「之後沒多久我就離開那邊了,跟爸爸一起住。」他掀開濃密的頭髮給我看,底下坑坑巴巴,還有一道3公分的傷疤。

上了國中,他相信暴力可以解決事情,「因為我從小到大都這樣,你強我要比你更強。」四處打架的他反而打破沉默,結交了一些朋友。服役時他被選進海龍特種部隊,學到徒手殺人的技術,「我在裡面有得到舒展,很認真在學。」退伍後幫酒店圍事,常把人打到牙齒斷掉,全身流血。

面對童年家暴陰影,王元照發現了自身暴力的源頭,他不否認自己逞凶鬥狠的過去,也把它當成自我警惕。
面對童年家暴陰影,王元照發現了自身暴力的源頭,他不否認自己逞凶鬥狠的過去,也把它當成自我警惕。

「90年代台灣槍枝氾濫,很多酒客擁槍自重,我就有以暴制暴的念頭,後來有次我奪酒客的槍,以為是假槍,搶下來才知道是制式手槍,有槍以後做事就方便多了,暴力很好用耶。」他發現做槍、賣槍更好賺,於是改行做軍火,他坐過3次牢,關10年,全都跟槍枝有關。

逃離伯父家後,他只見過伯父一次,「兒子出生時,我去探望伯父,當時心情很複雜,本身很恨他,但又有點感謝他,除了養我、餵我外,因為他這種教育方式,讓我知道以暴制暴可以解決事情,還可以賺進大把鈔票。」雖然他笑笑地說,但可以想像暴力曾一度把他吞噬。

有次他打人打到全身是血,一整個殺紅眼,連旁人都攔不住,事後他驚覺自己怎會如此失去理智?「後來在監獄平靜時,我才發現自己是不是有病?我上網查到兒童創傷症候群,才把童年家暴跟這個連結在一起。」創傷可能是一輩子的,他說他至今還會夢到童年被家暴的場景,哭著驚醒。

王元照第三次入獄前就自學魔術當興趣,在牢裡,他精進技藝,現在光靠表演魔術就能養活自己。
王元照第三次入獄前就自學魔術當興趣,在牢裡,他精進技藝,現在光靠表演魔術就能養活自己。

如今他是職業魔術師,前年出獄後,他開始用魔術博人歡笑,這是他填補遺憾、療癒創傷的方式。「我很喜歡聽孩子的笑聲,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聲音。」童年不曾笑過的他,現在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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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關心您:遠離家庭暴力,可通報全國保護專線113

更新時間|2019.03.04 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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