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20.03.30 18:28

【一鏡到底】送神還需平凡人 陳冠榮

文|尹俞歡    攝影|林韋言 鄒保祥    影音|吳偉韶
醫師出身的陳冠榮,從小對政治冷感,是爸媽眼中的乖乖牌,直到氣爆事件因喪父而出任自救會長,讓他開始參與政治及公眾事務,如今更帶領3個團體進行台灣史上第一宗直轄市長罷免運動。
醫師出身的陳冠榮,從小對政治冷感,是爸媽眼中的乖乖牌,直到氣爆事件因喪父而出任自救會長,讓他開始參與政治及公眾事務,如今更帶領3個團體進行台灣史上第一宗直轄市長罷免運動。

高雄市長韓國瑜被捧上神壇不到2年,將因罷免案第三度接受選民檢驗。罷韓領銜人陳冠榮是青澀政治素人,沒有韓國瑜萬人空巷的超人氣,卻靠檯面下穿針引線,讓罷免投票成真在望。

2014年高雄氣爆讓他喪父,他承著父親遺志當上自救會長,帶著百名災民在短短4年內獲得賠償,曾經順遂的白色巨塔人生卻自此分岔。如今往事如煙,讓他前進的下一個承諾,就是要帶著高雄市民從發大財夢境中覺醒。

為了拍照,我們請陳冠榮在家中客廳示範打電動的模樣,白白淨淨的他一臉認真地聲明:「(電動)開了就要打完喔!」原因是虛擬世界裡組隊打遊戲也要講信用。為了這張照片,所有人看著陳冠榮化身遊戲角色進入召喚峽谷,一去不返。

陳冠榮愛打電動,在網路上被韓粉攻擊圍剿,就會到虛擬世界裡戰一場以求轉念。
陳冠榮愛打電動,在網路上被韓粉攻擊圍剿,就會到虛擬世界裡戰一場以求轉念。
陳冠榮 小檔案
  • 出生:1980年生(高雄前鎮人)
  • 婚姻:未婚
  • 現職:罷韓公投領銜人、佳醫集團腎臟科醫師
  • 學歷:長庚大學醫學系
  • 經歷:萬芳醫院腎臟科研究員、高悅診所醫師、高雄氣爆自救會會長

 

罷韓 拚死幫市民做到

去年6月韓國瑜捨棄「市長做滿4年」的承諾,被動參選國民黨內總統初選,讓包括陳冠榮在內的市民譁然。政黨組織「台灣基進」、公民團體「Wecare」及網路社群「公民割草行動聯盟」分頭發起罷韓連署,並在韓國瑜上任滿週年隔天宣布由前氣爆自救會長陳冠榮擔任罷韓領銜人,向中選會提出史上第一件市長罷免提案,不到15天就收到超過20萬份連署書,達到法定成案門檻。依《選罷法》規定時程推算,最快6月中,高雄就要舉辦全台史上第一場市長罷免投票。

反韓聲勢日漸壯大,檯面上的反韓代表人物,各有和韓國瑜交手的輝煌記錄:基進黨立委陳柏惟口才便給,用台語狂批摩天輪、發大財政策,被反韓陣營奉為經典;Wecare發起人尹立為抗韓辭市府公職,主辦反韓遊行,又被指控為民進黨網軍,在挺韓反韓陣營都有聲量。

相較之下,年底才滿40歲、頂著亂髮與稚氣、講話斯文不帶火氣的陳冠榮,出任罷韓領銜人前只有高雄氣爆自救會長勉強算得上政治經歷,在全國性媒體上沒什麼存在感。明明每張連署書後面都印著領銜人的名字,我們問已連署罷免的市民梁先生認不認識陳冠榮?梁先生說:「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

陳冠榮(中)在反韓陣營中,相較Wecare發起人尹立(左2)等人,曝光率較低,檯面下卻是能在各陣營間穿梭溝通的關鍵角色。
陳冠榮(中)在反韓陣營中,相較Wecare發起人尹立(左2)等人,曝光率較低,檯面下卻是能在各陣營間穿梭溝通的關鍵角色。

與陳冠榮分享我們的觀察,他本人倒是不介意,語氣平淡說他本來就不想當檯前人物,待在檯面下才能把事情做好,「罷韓團體像代書,市民把意念化成實體、委託給我,(當領銜人)是我對他們的承諾…答應50萬市民的事,我就拚死幫他們做到。」

罷韓團體各有盤算,沒有政治包袱的陳冠榮,成為能在其中穿梭的關鍵角色。尹立說,3個罷韓團體組成、功能都不同,需要有人從中協調、推動戰略,「有時候群組裡各自有想法,討論很久,我們覺得很煩、不想理,冠榮會不厭其煩地去溝通,或是主動打電話…。」

台灣基進新聞部副主任張博洋說:「有些人成名之後會留戀媒體聲量跟地位,但冠榮就是『運動要成功,不是我也沒關係』。處理氣爆的時候他只想幫傷者拿補償金,現在罷韓也沒有要累積政治聲量,他什麼都不想要。對想要東西的人來說,這種最可怕。」

 

氣爆 悔對父最後通話

雖然身處罷韓運動核心,陳冠榮卻有個一點也不政治的童年。他是家中長子,智力測驗143分,小學開始念資優班,身為里長的父親陳進發只有國中學歷,期望兒子好好念書,允許他放學回家能穿越正在泡茶的大人直接躲回房間,完全不用分神理解外面的世界,「雖然爸媽輪流做里長,但我對政治陌生,剛當自救會長時,連議員跟立委哪個比較大都不知道。」

資優生一路念到醫學院,畢業後在台北萬芳醫院當總醫師。他忙著念書跟玩,對政治一直沒什麼興趣,「公眾事務就大家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跟醫學的邏輯完全不一樣。我爸媽愛講,我在旁邊就放空。」

2014年7月31日晚間,里民向陳進發反映街頭傳出異味,消防隊整夜查看,卻找不出原因。陳進發出門送水給消防員,此時在地底外洩一整晚的丙烯被火花引爆,4公里路面瞬間炸裂,陳進發矮小的身影就此消失在監視器畫面中。

搜救人員最後在一台翻覆的消防車下發現陳進發的遺體。「那時在醫院認屍,我媽崩潰了,但不停有里民打電話來,不是問我爸在哪,而是問接下來怎麼辦,他們還不知道我爸發生什麼事。我看我媽沒辦法處理,就接手說我爸在忙,臨時跟記者問了幾個市府緊急連絡資訊,叫他們打去問……我掛完電話就哭,一接電話又裝沒事。」

高雄氣爆當晚,陳冠榮的父親陳進發(前右)為前來查看的消防隊員送水,監視器拍下他最後身影。(陳冠榮提供)
高雄氣爆當晚,陳冠榮的父親陳進發(前右)為前來查看的消防隊員送水,監視器拍下他最後身影。(陳冠榮提供)

和多數父子一樣,陳冠榮說自己不跟爸爸撒嬌,也沒說過什麼親密的話,最大的情感表達就是送禮物。他曾承諾要幫愛面子的爸爸買台大大的百萬休旅車,那將是他送過最貴重的禮物,錢才剛開始存,卻永遠來不及了。

氣爆前一週2人最後一次通電話,爸爸要他幫里民喬病房床位,他說醫生最討厭這樣,不耐煩地回:「那人沒救了!」爸爸悶聲掛了電話。「早知道是最後一次,我就不會這樣說話。」

整起氣爆造成32人死亡、321人輕重傷,是港都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公安意外。父喪後3天,陳冠榮決定帶著爸爸的遺志出任自救會長。他推導出一套理論:透過和解及補償,讓傳統意義上的被害者放下情緒,最後所有人就能為加害者求情、幫他們脫離司法制裁,事件才算圓滿落幕。不少人因此批評他「鄉愿」、「軟弱」,他不慍不火回說:「這次會這麼嚴重,絕不可能是1、2個人造成的……把我放在事件中任何位置,氣爆一樣會發生,那我沒有立場去苛責任何一個人。」

為了處理自救會工作,陳冠榮從台北大醫院離職,回高雄當小診所醫師。因為過度忙於公眾事務,論及婚嫁的女友和他分手,養了5年的貓也生病離開。才半年,他生命中重要的3段親密關係驀然消逝。

陳冠榮(後排右)醫學院畢業後,曾在萬芳醫院當到總醫師,下一步計畫要考腎臟科專科,卻碰上氣爆事件,讓他決定辭職回鄉。(陳冠榮提供)
陳冠榮(後排右)醫學院畢業後,曾在萬芳醫院當到總醫師,下一步計畫要考腎臟科專科,卻碰上氣爆事件,讓他決定辭職回鄉。(陳冠榮提供)

那陣子他刻意不搭高鐵、開車往返北高,利用車行的5、6個小時,唱歌給自己聽,「那個時候LINE的訊息,都是別人傳來的情緒跟要處理的事情,開車就有藉口不用回。」他裝上原本在爸爸車上的行車記錄器,開車時看著看著就會掉淚,「我心裡都偷罵他,覺得要不是這些事,我還是在當大少爺。」車開到高雄,眼淚擦乾,他又是一臉冷靜地出現在災民面前,繼續當個理性的會長。

「那個時候就是很慘,沒什麼好說的……對我而言,離不離開(這個世界)好像沒有太大差別,最後是因為答應許立明(前高雄市代理市長)要幫忙做重傷者和解,讓我留在這個世界的動力大一些。」

2018年5月,32名氣爆罹難者家屬及65名重傷者,除2名重傷者選擇自行訴訟外,其他人都與廠商和解,總和解金額近10億元,傷者自此35年內的所有醫療及看護支出,也都由當時外界捐助的善款埋單。今年2月氣爆案二審辯論終結庭,6名傷者及家屬出庭,主動希望法官判被告無罪,陳冠榮心中預想的癒合路線,幾乎就快走到終點。

當年每名罹難者1,200萬元的和解金,被媽媽用來買下爸爸生前一直想住的房子。20多坪的房子如今是陳冠榮和2隻貓共居的單身城堡。打開家門,屋內盡是時下新奇的家電,見我好奇,陳冠榮得意地領著我從客廳參觀到廚房,介紹自動貓砂機、聲控智慧音箱和釀啤酒機。

城堡內的生活看似飽滿富足,但至今他還在消化氣爆事件帶來的後遺症,「從醫院離開以後,做自救會、做領銜人,這些路是沒有人走過的。我從原本的軌道上面一離開就是5年,已經不再有那種我比別人都適合、是厲害醫師的那種自信,現在在基層當洗腎室的醫師,一天到晚看感冒看便祕,很像在過退休生活,相對輕鬆,收入也還行,但是總覺得還是要有一些事情來讓我付出全力。」

做為稱職貓奴,陳冠榮家中到處可見貓的睡墊和玩具。
做為稱職貓奴,陳冠榮家中到處可見貓的睡墊和玩具。

 

學乖 訴諸群眾不悶受

參觀完陳冠榮家,我們一起走到附近的英明一路巷弄散步。他邊走邊抱怨巷弄間汽機車亂停,萬一發生火災,消防車進不來,但要蓋一座大型立體停車場又太過昂貴。所以,韓國瑜口中「高雄又老又窮」沒說錯?「真的喜歡高雄,應該關心、在乎它。」陳冠榮用了一個韓國瑜式的比喻:「你追女生的時候說因為她又老又窮,所以要來拯救她,這種心態一定會被女生賞巴掌。」

2018年韓國瑜競選高雄市長,氣爆議題被炒作為弊案,陳冠榮不厭其煩上節目、寫文章解釋和解過程及善款流向,但選後韓市府仍將善款案送檢調偵辦,陳冠榮參加的善款委員會也被解散。去年氣爆5週年晚會,市府安排歌唱節目,活動結束後,陳冠榮難得在鏡頭前失控痛哭、捶椅子,委婉地說「有人把這場合弄得很歡樂」,隔日辭去自救會長職務,正式宣告罷韓立場。

去年氣爆5週年,韓市府舉辦紀念晚會,疑因場面過於歡樂,讓陳冠榮難得在鏡頭前落淚。(翻攝東森新聞)
去年氣爆5週年,韓市府舉辦紀念晚會,疑因場面過於歡樂,讓陳冠榮難得在鏡頭前落淚。(翻攝東森新聞)

如今素人學乖了,開始懂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好比監委為了調查前高雄市長陳菊是否違法挪用氣爆善款,約詢曾是善款委員會成員的陳冠榮。時值罷韓連署審查敏感時刻,他主動公布消息,說自己恐怕是因罷韓被政治追殺,讓反韓社團群情激憤,紛紛留言要他加油、「高雄人陪你走下去!」

 

從政 沒醫生好賺又累

對有志者來說,只要操作得當,罷韓領銜人確實是絕佳的從政跳板。陳冠榮透露的確曾有人拱他選議員,被他拒絕,「醫生薪水那麼好,當到立委月薪才多少?而且還累得要死。」那接下來想參選嗎?他說還不知道,也不想藉罷韓累積聲量,「不過,你現在說我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會有人相信,現在大概只有我自己覺得還不是。」

去年陳冠榮(中)接受台灣基進邀請,出任不分區立委候選人。他說自己之所以答應,是以為不分區不用參與選戰。
去年陳冠榮(中)接受台灣基進邀請,出任不分區立委候選人。他說自己之所以答應,是以為不分區不用參與選戰。

目前陳冠榮盡量享受做個小人物的愜意,不用開記者會的時候就在家追劇、玩貓。他不愛人圍觀自己的臉書,會故意貼些日常出遊照,讓觸及率下降。有韓粉留言罵他「你爸有這種兒子,死了也好」,他難免被影響,要轉念就關掉網頁打《英雄聯盟》,「只是一直輸又更不爽,你知道年紀大了打遊戲都會輸。」他大笑。而採訪中他要求打完的那場電動,果然也輸了。

世事總無法盡如人意,但他說沒關係、晚點再打一場。與其停在這裡,只有繼續打,才有勝利的可能。

更新時間|2020.03.26 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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