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7.11.14 11:02

【鏡相人間】孤獨又過勞的每一天 陸客團司機陳俊男的日常

文|曾芷筠    攝影|王漢順    影音|管佈霖

今年3月,陸客團遊覽車司機陳俊男突發心肌梗塞,死於駕駛座上。

台灣2015年工時全球第4長,大客車司機更是被列管的高風險行業。陳俊男不僅因職業病坐骨神經痛開過刀,也因長期在外工作而顧不上家庭。勞保局統計,台灣每11天就有1人因過勞死亡;每4天就有1人罹患心血管疾病。大客車司機不堪負荷過長工時,引發意外車禍的事件,更是三天兩頭躍上新聞版面。

陳俊男生前承受什麼樣的痛苦?為何會走到過勞死這一步?

3月6日早上10點多,一輛遊覽車撞上新北市萬里區港東路一棟民房與賓士車。監視器顯示,當時坐在遊覽車駕駛座上的45歲司機陳俊男狀似感到身體不舒服,拿起手帕擦額上的汗,爾後突發心因性休克,身體仰後癱在座椅上。當救護車趕到,急救無效,到院前就已經死亡。死亡這一天,他已經連續上班46天了。

今年3月6日,陳俊男開車時發生心因性休克,車子失控撞上民宅及車輛,車上20餘名陸客均安。(警方提供)
今年3月6日,陳俊男開車時發生心因性休克,車子失控撞上民宅及車輛,車上20餘名陸客均安。(警方提供)

 

出意外前夕 掛念母親及兒女

陳俊男是一名與陸籍配偶離婚的典型底層男人,家在台中,獨力撫養一對兒女與77歲的老母親賴秀鳳。

我們拜訪陳俊男生前的家,月租9000元,2層樓的電梯公寓看似寬敞舒適,其實位於出入不方便的死巷子內,大門口強勁的風吹得人站不穩。走進陳俊男位於2樓的房間,一張雙人床,前面是懸掛式電視,上面放著女兒親手寫的父親節卡片,衣櫃裡的衣物不多,桌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排汽車模型,家人都說他很愛車,經常擦拭保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簡直跟旅館客房差不多了。自從陳俊男走了以後,母親不敢更動房內一景一物,12歲的兒子韋韋會進來翻看相簿,爸爸年輕當兵時裸臀洗澡、用鋼盆遮著重要部位的老照片,兒子偷偷珍藏。

陳俊男生前極愛收集車輛模型,10歲的女兒小倩撫摸著車子,低頭不語。
陳俊男生前極愛收集車輛模型,10歲的女兒小倩撫摸著車子,低頭不語。
小倩寫給陳俊男的父親節卡片,靜靜躺在房間一角。
小倩寫給陳俊男的父親節卡片,靜靜躺在房間一角。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晚上10點多才回到下榻旅館休息,他打了一通電話給妹妹陳淑蓮,交代說母親牙齒痛,記得帶她去看牙醫;2個小孩還沒有健保,請妹妹替2個小孩處理加保事宜。陳淑蓮回答:「不用操心!」

陳俊男之妹陳淑蓮(左)帶我們到大肚山殯葬園區祭拜,5個兄弟姊妹感情好,生活上互相幫助。
陳俊男之妹陳淑蓮(左)帶我們到大肚山殯葬園區祭拜,5個兄弟姊妹感情好,生活上互相幫助。

 

沒辦法請假 超時加班是常態

陳俊男長期在外工作,不要說處理家務事,連吃頓飯都沒時間。

「我最後一次跟他吃飯是今年一月,他1月11日去應徵,1月19日去上班,就都沒有回來,除夕夜也沒有。以前都是晚上10點多回來看小孩,在客廳坐一坐,怕他累,我不敢跟他聊太久,隔天透早6點多又擱出發了。他接的大陸團,如果有住在台中、豐原,他就會坐計程車回來看這2個小孩。」陳俊男的母親賴秀鳳說。

陳俊男的母親賴秀鳳(右)高齡77歲,獨居照顧孫兒女,說起兒子傷心落淚。
陳俊男的母親賴秀鳳(右)高齡77歲,獨居照顧孫兒女,說起兒子傷心落淚。

在他任職寶泰之前,他在台中的遊覽車公司「璀璨」,陸客團去年因為蔡英文上任而開始減少,逼得他不得不北上工作。台北離家更遠,8天7夜的陸客團,他今天送走一團,明天又接了下一團。不能對公司說「不」,也無法隨意請假,否則位置馬上就會被人取代。一天開車12小時以上,疲累早已是常態,委任律師柯劭臻說:「他最後一個月加班時數超過100小時,保全、司機這種行業很容易超過。」陳俊男目前已被職安署認定符合過勞標準,將賠償46個月工資;家屬另向寶泰發起訴訟,求償700餘萬元的母親、小孩撫卹費用。

長時間獨自開車,陳俊男的臉書上只有3種動態:白天在阿里山、日月潭、墾丁等風景區拍攝空無一人的照片;晚上回到飯店拍下今晚住宿的客房;另外則是大客車司機過勞、車禍的新聞。顯見,陳俊男並非對自己的處境沒有意識,卻無力改變。他的朋友們都說他工作忙,很少約出來吃飯聊天,也不太了解他的狀況,只說,陳俊男不太說心裡話,苦都往腹內吞。

朋友林永強說:「他以前有房貸、2個孩子要讀書,老婆又跑了。他心情鬱卒,我會跟他2個人在路邊攤喝酒紓壓一下,但他不會跟我講什麼,很ㄍㄧㄣ,缺錢也不講。我只能跟他說要想開一點,不然孩子生了要怎麼辦?難道要丟給別人嗎?」

 

投資頻失利 經濟問題鬧離婚

離婚之前,陳俊男也曾經有過經濟不錯的日子。國中畢業後他先在傳統五金工業廠區裡當作業員。2000年左右跟隨叔叔去海南島投資娛樂事業,認識前妻黃夢,結婚生子,2010年帶妻小回台定居,買了房、車,身上還有200多萬元存款,卻連續投資早餐店、義大利麵店失利,還是知名的廣西南寧投資詐騙案受害人。他曾經想讓妻小舒服好過,卻一再失敗,向下流動。

陳俊男(右)與前妻黃夢(左)在海南島相識,婚後回台生子,家中經濟日漸困頓,夫妻經常大吵,2014年離婚。圖為2人在峨嵋山留影。(翻攝自臉書)
陳俊男(右)與前妻黃夢(左)在海南島相識,婚後回台生子,家中經濟日漸困頓,夫妻經常大吵,2014年離婚。圖為2人在峨嵋山留影。(翻攝自臉書)

「我們本來生活還可以,後來阿男做人太好,有次親戚缺錢,他周轉公司資金500萬元給他,後來親戚還不出錢,燒炭自殺,阿男也被公司炒魷魚了。」前妻黃夢說,那之後阿男換過好幾份工作,沒有一技之長,又喜歡車子,自然而然地選擇司機這個行業:他一開始開車送貨,但很容易腰痠背痛;他又去考公車司機,但工作每天早出晚歸,薪水頂多3萬元出頭;他當過聯結車司機,聽聞月薪近10萬元非常好賺,實際上卻不那麼理想。「每天累得要死要活,起床早,又常做到半夜三更,每月頂多賺4、5萬元。」黃夢叨叨絮絮地抱怨,夫妻倆因為家中經濟出了問題,爭吵日漸激烈頻繁,2014年賭氣離了婚,2個孩子歸陳俊男。說起離婚,黃夢流下後悔的眼淚,哽咽說:「他能力範圍內對我和小孩都很好,只是以前不懂存錢。他出事前跟妹妹說,當他想要對這個家負起責任、開始認真工作的時候,好像太晚了。」

陳俊男(中)難得休假回家,會帶著兒女出門玩寶可夢、去大賣場買東西。(翻攝自臉書)
陳俊男(中)難得休假回家,會帶著兒女出門玩寶可夢、去大賣場買東西。(翻攝自臉書)

問10歲的妹妹小倩,喜歡爸爸什麼?她看著手機裡的3人合照,默默流下眼淚,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喜歡爸爸會陪我們玩搔癢遊戲,帶我們出去抓寶可夢。」母親賴秀鳳還記得,以前阿男若有放假,會開車帶她和2個小孩出去玩,去花蓮看海豚特技表演,載母親去廟裡拜拜,帶小孩去大賣場買球鞋、零食。賴秀鳳的丈夫意外早逝,她一個人擺攤賣早餐、檳榔、菸,養大5個小孩。陳俊男是獨子,排行老三,非常孝順母親。

 

勞動條件差 逼簽不平等合約

談到司機的職涯選擇,工殤協會專員劉念雲說:「民國80幾年很多工程建設,砂石車有賺頭,現在早就沒有了;載貨櫃的聯結車跑基隆、高雄港,港口繁榮不再後也賺不到錢;公車客運也因為經歷一波民營化,競爭變得激烈,司機的勞動條件更差。這時候剛好陸客團起來,很多司機會期待小費和購物分紅。」

陳俊男也成為陸客團的司機,前妻都說他那一年極為認真工作,朋友說他連酒都不喝了,只顧著賺錢,一個月拿2萬多元回家,卻沒有時間陪伴家人了。

律師柯邵臻說,陳俊男死亡前1個月加班時數超過100小時,符合過勞認定標準。
律師柯邵臻說,陳俊男死亡前1個月加班時數超過100小時,符合過勞認定標準。

工殤協會劉念雲曾協助同樣是陸客團的司機鄭俊豪處理勞資爭議案件。當時,鄭俊豪還有工作,拿了一張勞動契約來請她幫忙做保,契約上寫明,若發生任何損失,司機及連帶保證人要負責所有乘客的身家性命安全,「這麼不平等的合約,我沒有簽,他大姊也拒絕,最後是沒有財產的媽媽簽了。在這麼糟糕的勞動條件底下,任何一個朋友、家人都會離這些司機遠遠的,讓他們變成很孤立的個體。鄭大哥說過,這個工作讓他失去了跟人交往的能力。」

鄭俊豪後來丟了工作。他離婚,2個孩子歸前妻,抽菸,酗酒,有糖尿病、高血壓等慢性病。某夜他在車上喝酒,隔天睡過頭沒有去載客人,被老闆發現他醉臥在車上,身邊滿是空酒瓶。他丟了工作,駕照也被吊銷。今年初,他因蜂窩性組織炎倒下,併發心肺器官衰竭,治療5個多月無效死亡。鄭俊豪的大姊鄭碧蘭泣訴:「司機過的真的不是人的生活,最後婚姻失敗也是因為顧不到家庭,一輩子辛苦,最後什麼也沒有。」

 

過勞病痛多 沒休息車禍頻傳

另一例子,去年11月,台中捷順公車司機鄭志明連續工作16小時,因而引發腦中風昏倒在駕駛座上,送醫2週後不治死亡,被認定為職災。今年,光是9月,台南就出現2起公車司機因突發性心臟病昏迷而發生車禍;11月1日,新北市三重又出現司機身體不適昏厥,造成公車擦撞起火的事件。

回到陳俊男的例子,他並沒有慢性病或是家族病史,除了因為工作開車久坐,造成坐骨神經痛,曾經開刀治療外,身體相當健康。但普遍而言,許多司機面臨過長工作時間,除了與菸、檳榔當朋友,對自己的身體病痛視而不見之外,還能有什麼選擇?

「目前《勞基法》沒有執行的是輪班制間隔休息11小時的規定,歐美規定非常嚴格,不能剝奪一分一秒,否則構成竊盜工時刑事責任,完全保障足夠休息時間。」律師柯劭臻說。

陳俊男為了家人努力賺錢,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沒有加班費,沒有辦法好好陪伴家人,沒有朋友了解支持。直到3月6日上午11點30分,他倒下了,他長期的疲累終於劃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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