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9.06.04 10:28

【鏡相人間】得到的與失去的

我做直播主的日子

文|陳又津    攝影|王漢順 林俊耀    影音|陳建彰
我們採訪了3位直播主,原來除了具體的收入,揭開幕後辛酸,他們也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我們採訪了3位直播主,原來除了具體的收入,揭開幕後辛酸,他們也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2015年起,17直播、浪Live、UPlive、Live.me等直播平台在台灣上架,YouTube、Facebook、Instagram陸續開放直播功能。2018年UPlive統計,主播禮物收益高達新台幣50億元。名人、素人和政治人物紛紛開起直播,業者估計全台有近萬名主播,其中3至4成是全職直播主。聊天唱歌搞笑,直播主這份工作看似輕鬆愜意。我們採訪了3位直播主,他們揭開幕後辛酸,全年無休想哏開唱,價值觀也面臨挑戰…原來除了具體的收入,他們也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粉絲像親人

琳薇 直播資歷1年半

琳薇在直播間結識了不同生活圈的朋友,也在粉絲的關愛中一圓明星夢。
琳薇在直播間結識了不同生活圈的朋友,也在粉絲的關愛中一圓明星夢。

直播主琳薇一襲白色低胸洋裝,頭戴羽毛,甜甜地跟螢幕跳出的暱稱道晚安,唱起網路紅曲〈我要吃肉肉〉,但唱到一半又開始打招呼,整場直播就是不斷的寒暄,不時喊著「萌萌噠」,意即「好可愛」,不知道是對直播間的用戶,還是鏡頭前的自己。

 

網友慶生 感覺被愛

直播最刺激的一刻是用戶「斗內」(網路用語,來自英文donate,捐贈之意),點幾個鈕,送出新台幣幾塊錢的禮物,名字就會占據整個螢幕,出現陽光、戒指或跑車的華麗特效,還有主播一聲聲浮誇的感謝某某,那幾秒鐘的痛快,會讓普通人錯覺自己是土豪。

粉絲可用文字與主播互動,斗內送禮時,螢幕會有各式特效。(琳薇提供)
粉絲可用文字與主播互動,斗內送禮時,螢幕會有各式特效。(琳薇提供)

「小時候,村子的人都叫我阿醜。」琳薇排行老三,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姊姊漂亮又會撒嬌,她是最不被疼的一個。家人關係疏離,從小沒人幫她慶生,家人很少團聚過節,就連跟媽媽同住,過年時媽媽也不叫她回去吃飯。反倒是這個月底,粉絲要幫琳薇慶生,她覺得網友更像親人,因為這份被愛的感覺,不管是洗頭、按摩、下廚、吃東西,她都能開播。中秋節,她扮嫦娥奔月;情人節,她特地穿上白紗;粉絲生日,她點蠟燭排名字,跑到對方家門口慶祝。

直播了一年半,第一年入不敷出,這半年來才有盈餘。現實世界的她在出社會後,做過幼稚園老師、牙醫助理、包便當、擺地攤,後來學美容,在美甲比賽屢屢得名,工作室擺滿了獎盃,也在學校授課。

她每天開播中午和深夜11點二個時段,總計5、6個小時,幾乎全年無休。粉絲職業遍及業務員、補習班老師、退休族、農夫、警衛等,琳薇說:「有些人根本沒談過戀愛,生活中沒有女生朋友,也沒有人關注他們。」粉絲西恩雖然已婚有孩子,但他說,平時跟家人沒那麼多話好說,各拿各的手機或平板。太太看他在家看直播,總比去外面放心。

 

惡意黑粉 傳鹹溼照

直播像是個單面鏡,直播主看不見用戶的臉,也看不見數量,自己在鏡頭前面聊天、唱歌、跳舞、插花、打電動…展現各種才藝。用戶則是匿名帳號,手指一滑就能切換直播間。網路的惡意也更赤裸,黑粉傳送下體私照、冥婚影片,琳薇被嚇了幾次之後,絕不告訴粉絲她所在的城鎮,因為主播被粉絲跟蹤的情況時有所聞。

「直播可以做我平常沒有做的事、穿著和服走在街上,好像是另外一個我。」琳薇為了直播,積極嘗試各種服裝風格和才藝。
「直播可以做我平常沒有做的事、穿著和服走在街上,好像是另外一個我。」琳薇為了直播,積極嘗試各種服裝風格和才藝。

接觸直播以前,琳薇晚上9點下班後和假日,常跟朋友聚會、吃宵夜,也跟男友論及婚嫁,但現在2人1週只吃1次飯,有時她還得趕回家直播,結婚這件事反而不在人生第一順位了。

她想追求的一切都在直播中實現,有自給自足的收入,又有人寵愛她,「他們覺得我是他們的女神,我感覺到家裡沒有的溫暖。」她不怕掉粉,公布自己有未婚夫,這跟直播主隱匿感情的普遍狀況不同,琳微笑著對我們說:「男生都覺得橫刀奪愛才是愛。」隔著螢幕,她看待現實更透澈。

 

不只是歌手

鎮安 26歲 直播資歷3年多

鎮安的母親、阿姨、舅舅都參加過五燈獎歌唱比賽,鎮安從小就聽著阿妹的歌長大,也時常演唱阿妹的作品。
鎮安的母親、阿姨、舅舅都參加過五燈獎歌唱比賽,鎮安從小就聽著阿妹的歌長大,也時常演唱阿妹的作品。

26歲的鎮安愛唱歌,一路從校園比賽、組團、翻唱、發片都有追隨者,但這年頭發片賣不了幾張,他從2016年初開始直播,正好搭上直播元年熱潮,成了全職的直播主。網路歌唱比賽時曾一天播15個小時,收入衝到單月10多萬元。

 

砸錢誘惑 絕不退讓

他認為在直播間開唱,粉絲可直接點歌,也能用文字評論,雙方互動更密切,相較在外面的舞台演唱,頂多只能聽到觀眾的尖叫聲,卻不知道他們的情緒與喜好。但他在直播間不只要做個歌手,還要控制場面,「以前在直播間,直播主就是主角,但現在的秀是互動,我怎麼丟球,觀眾怎麼接。」

想聽歌的人有很多管道,幹嘛來直播間丟禮物?而且一首歌唱到50次、100次,聽的人也會麻木,鎮安得認識每個暱稱,挑出符合對方心境、自己也能詮釋的歌送出去。有一回,好久不見的粉絲來直播間道別,因為他無法斗內給鎮安,覺得自己沒資格繼續待在直播間。幸好鎮安臨機應變,告訴他在線觀看跟斗內一樣重要,也會影響直播間的積分,才解除粉絲離開的危機。

直播間的交鋒比現實更迅速,明星或藝人會遇到粉絲瘋狂送花、送名車,但直播主面對赤裸裸的收入誘惑,如果沒設下底線,很容易就認了乾爹、答應粉絲私下見面等要求。鎮安就算目前沒有交往對象,若有人問他是否單身,他會唸出問題但不回答,表示他看到了,即使對方要送他大禮也不退讓,他說:「那人用錢吸引你講更多事,那他一定會想誘惑你更多東西。」

 

舉辦聚會 充滿戒備

都說直播會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鎮安有時不免懷疑,「你花盡心思準備一場三首歌的(秀場)演出,賺到的錢不過是你在直播的一分鐘。」他得努力提醒自己,直播只是一時風光,外面的人還是不認識他這個歌手。這半年來,平台觀看人次逐漸下降,鎮安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大家都膩了?我已經沒有什麼價值?或其實我不是那麼好⋯」

鎮安在音樂工作室直播,除了常見的燈具和麥克風,還有各種背景(圖左)可替換。
鎮安在音樂工作室直播,除了常見的燈具和麥克風,還有各種背景(圖左)可替換。

真實世界的他靦腆又臉盲,就連駐唱都不告訴粉絲在哪,加上當時經紀人告誡他,歌手和粉絲應該避免聚會,以免關係變質。直播一年多後,他終究辦了聚會回饋粉絲,但他心中充滿戒備。平常收播人氣熱度動輒3、50萬人,但那天聚會只來了9人,鎮安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其實他們也會怕啦。」原來不只是主播,就連粉絲要走出直播間,也需要一點勇氣。

直播之外,鎮安醒著的時間,還要拿來回應群組。直播後不是謝幕就好了,群組內還會有回饋意見,為了避免冷落哪個人,鎮安時常聊到凌晨3、4點,一個人身兼歌手、主持人和小編等身分。直播如今已不只是舞台,一方面支撐著一個歌手,卻也侵蝕了他的時間和生活,所以鎮安苦笑說,他每天都想離開直播。

 

套路與業績

卡馬 36歲 直播資歷近2年

身為主管,卡馬與員工開會時神情凝重,仔細檢討白板上記錄的業績。
身為主管,卡馬與員工開會時神情凝重,仔細檢討白板上記錄的業績。

在5月的高雄,卡馬穿著長袖襯衫和西裝背心梳油頭,很想問他不熱嗎?但他有成功男人的偶像包袱,大概不會承認。36歲的他下了班,曾是網路遊戲的台幣戰士,每個月能刷掉6萬元,如今他凌晨1點到3點是直播主,聊感情話題和唱歌。1年多前開始玩直播,本來是想止血不花錢,但玩久了發現,其他直播主會藉機圈粉,或粉絲臥底挖八卦,他才領悟到:「直播是個很血腥的地方。」

臉部特效也常是粉絲和主播齊心協力,完成任務的獎品。(卡馬提供)
臉部特效也常是粉絲和主播齊心協力,完成任務的獎品。(卡馬提供)

「我那時想賭一件事,直播主不一定要單身。」憑藉對人際關係的了解、幽默的談吐,卡馬想擺脫人們對於直播就是「撩經濟」的刻板印象。他不想走曖昧這條「套路」,因為他白天的正職是交友公司主管,員工桌上貼著公式化的對話劇本:「閒聊、有喜歡的女生嗎、我這邊有一些不錯的女生。」他上班的地方是從婚友社轉型的交友資訊公司,如果要講究套路,他的正職早就是套路中的套路。誠信經營直播的結果是,如今他擁有23000名粉絲,也遇過土豪3個月刷他100萬元。

直播一年多時,卡馬參加了「潮流型男選拔賽」,在群組跟粉絲討論需要斗內多少禮物積分,結果比賽贏了,粉絲卻流失了,他一直在想自己錯在哪裡。雖然直播主喊著缺業績、要禮物是常態,但卡馬驚覺:粉絲斗內應該是為了內容,而不是被情緒勒索。他嘆了口氣:「我自認價值觀沒有太偏差,但連我都會去幹(要禮物)這種事。」從此,卡馬不再跟粉絲討論業績。

 

說出真話 流失金主

也曾有女粉絲私訊問他單身嗎?卡馬老實說他結婚了,結果那人是闊綽的刷手,立刻去刷另一個主播。他自信條件都在對方之上,但偏偏少了想像空間。那之後,他不再主動在直播提及自己已婚一事。當初踏入直播界,「直播主不一定要單身」這場打賭等於是輸了。他辯解:「我可以選擇不告訴你,但是你問,我還是很坦蕩。」

這天晚上,卡馬拿出比平常說話更高的分貝,連外面陽台都聽得到,掛著招牌暖男的笑容。有粉絲送「戒指」(約新台幣2000元),也是今晚最昂貴的禮物,他立刻拿出一隻沾血的道具假手感謝對方,說著:「要戴哪裡好呢?我戴無名指好不好?」其實粉絲沒有什麼要求,但身在直播,卡馬終究套路了他自己。

更新時間|2019.06.04 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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