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01 09:05

【影評】《陽光普照》 各有陰影面積的一家人

文|嘉世強
《陽光普照》的片名是一貫的弔詭。陽光並不「普照」,這個家中的成員也不在同溫層。(甲上提供)
《陽光普照》的片名是一貫的弔詭。陽光並不「普照」,這個家中的成員也不在同溫層。(甲上提供)

鍾孟宏電影的片名是一貫的弔詭。果然,陽光並不「普照」。如果父親的愛能平均分給兩個兒子,不會一個無處可躲,一個無處可逃。這是一個疼痛又深刻的家庭劇。一個家因為偏心的父親而走向崩毀,卻也得到第二次機會從瓦解中重生。因為觸及親子,這個以家庭為主題的作品,是鍾孟宏歷年來片長最長,也最溫暖的代表作。溫暖是因為觀眾能感受到一分對於家庭必要的肯定,但影片依然鍾孟宏,人還是要受苦,觀眾要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建立的美好生活要被粉碎,善良的人慢慢走上絕望之路。

金馬獎最佳導演鍾孟宏第5部劇情長片《陽光普照》,風光入圍本屆金馬獎11項大獎。電影劇情描述在駕駛訓練班當教練的阿文與妻子琴姐育有兩個兒子,不受父親關愛的小兒子阿和因砍傷人,進了少年輔育院。不久,未成年女友帶著身孕上門,被砍傷的受害者家屬也前來索取賠償,家事如麻,父親向來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大兒子阿豪的身上,卻不知道溫暖善良的阿豪心中,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祕密……

陳以文飾演在駕駛訓練班當教練的阿文,是個不懂如何做父親、如何去愛而窘迫的角色。(甲上提供)
陳以文飾演在駕駛訓練班當教練的阿文,是個不懂如何做父親、如何去愛而窘迫的角色。(甲上提供)

身兼導演、編劇、攝影的鍾孟宏,首度帶領一支台前幕後全台灣本土的製作團隊,刻劃台北市一個平凡核心家庭的失能、破碎與重生,交出生涯最長的長片代表作,拜片長150分鐘之賜,圍繞在家庭各個成員間挫折起伏,都有清楚脈絡,因為是熟悉的家庭劇,帶來極為出色而觀眾也能輕易共鳴的表演。而且鍾孟宏作品一貫的突出,在於他的電影是結合種種技術的影像敍事,不僅是對白,攝影、剪接、場面調度都是「語言」,最終電影成為這一切語言的總和。

所以不是導演說:演員「演戲不是最重要」這個說法有問題;它是一個整體,演技結合場面調度,輔助敍事。比如《陽光普照》這個看似失能的家庭劇,就像《十二怒漢》那樣,藉由鏡位高低甚至光源位置,便能精準呈現家庭成員間的權力關係(場面調度也是「演出」)。就清楚知道柯淑勤飾演的琴姐,才是家中支柱。

反倒是陳以文飾演的父親阿文,這個固執而不近人情的駕訓班教練,從出場就要撐把大花洋傘,遮住半張臉孔。這是一個不懂如何做父親、如何去愛而窘迫的角色。整部電影像受到懲罰一樣,他都在背光處,在鏡頭偏低的位置做表情;直到最後一片頂光如昔的阿文,攀向鏡位最高處時,那段獨白是一個父親的懺悔信也是訣別書,當中道出鍾孟宏電影人物常要承受的困境和受辱。你可以說陳以文在鏡頭裡的位置變化,道盡這部電影劇情(的走向),毫不為過。

然而沒有柯淑勤和巫建和那樣,看光線、說對白、做表情,一刻到位,生動自然,像精密鐘錶,對比不出在一片陰翳中,這個父親的偏心、困惑和愚蠢。這對父子充滿反差,巫建和極具存在感,每一刻亮相都交出飽滿的演技,真正把握時間、掌握方向;陳以文用個人獨特身段和口條詮釋的阿文,不近人情,難以捉摸,全力配合去成全角色需要,更加難得。

巫建和飾演小兒子阿和,砍傷人進了少年輔育院。(甲上提供)
巫建和飾演小兒子阿和,砍傷人進了少年輔育院。(甲上提供)

由於陽光並不普照,這個家中的成員也不在同溫層。除了無法溝通的父子外,兩代也有代溝,互不了解。「小時候很可愛,可是長大就變了。」當家變發生,電影描寫的並非一家人「共同」攜手度過,而是聚焦在個人,如何對應自己的困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陰影面積,一如鍾孟宏電影的人物,經常莫名陷入人生困境,且受到屈辱。 

所以鍾孟宏並非轉性溫暖,拍兩個迥異的兒子就是拍《橫山家之味》。全片從頭到尾鍾孟宏的作者語言依舊俯拾可見,也還是有喜歡用諧星的任性。就像《第三次殺人》《小偷家族》的是枝裕和那樣,能更自在地用熟悉的語言講起「他人的」故事。但是鍾孟宏還是在追問當年從《醫生》開始的那個問題:為什麼父子溝通無效?為什麼會發生這樣子的事?

透過和張耀升共同創作劇本,這一次不僅對白上避開以往冗長的缺點,符號與象徵也更精準,可以有尋思玩味的踏實,也更專注在敘事上而看見省略。從鏡頭語言到劇情,這是最平易近人的鍾孟宏電影,並非鍾孟宏願意提出上面那個問題的解釋,而是這次的結構,讓鍾孟宏不再只是個拋出問題(或者警告)的人,且有餘裕去回應被拋下的人(包括觀眾)。如果說鍾孟宏電影都有個卷軸式(時間框架)的結構,(也許這便是導演覺得《失魂》較商業取向的原因,它結構接近三幕劇),劇情時間跨度最大的《陽光普照》也可以算。

可以這麼說,這是個兩幕劇。將一天分作兩半,白天有太陽的時候,陳家四口怎麼過。晚上沒太陽的一半,又何去何從。拍的是家中成員經歷劇變,好不容易平復後,又一次與各自生命困境的「重逢」。當父親、母親、兒子再次面對過去錯誤,有何改變?

前一小時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假設,經阿豪一解釋,根本是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這世界哪有公平?父親對兩個兒子的愛都無法做到公平。親手粉碎實驗後,鍾孟宏開始把那個始終認為自己只有一個兒子的阿文推出來,面對現實。第二幕,生命依然平凡而脆弱,但是時間帶來改變。面對第二次家變的威脅,阿文在改變,阿和在改變,琴姐也在改變。電影就在第二次的蔽日、第二次的藍夜、第二次的空拍鏡頭下,看見小到不能再小的阿和在高架橋上拚命奔跑,那是一種陽光普照,因為人得到了解脫。

柯淑勤飾演的母親琴姐(右),才是家中支柱。(甲上提供)
柯淑勤飾演的母親琴姐(右),才是家中支柱。(甲上提供)

我喜歡片中琴姐想開美容院時,她並非一意孤行,而是跟丈夫阿文討論解約保險,得到支持才去做。我喜歡阿和在便利商店跟父親說,早就想搬出去住,因為他已經是另一個父親了啊。因為觸及親子,導演多少流露了自己的家庭觀及人生觀,這的確是鍾孟宏至今最圓熟完整,「觀後感」最溫暖的長片,會感到溫暖是出於對「家」的肯定。他們大可以一家人分崩離析,相反地,他們卻前仆後繼,抓住彼此,願意和解,甚至願意為對方犧牲。在這些痛改前非的抉擇和堅持下,看他們承受身心劇痛的樣子,像極了一家人。

拜片長150分鐘之賜,打開的書,能被闔上。不再是因為有光就有陰影,也因為有了裂縫,才透進了光。劉冠廷敲出裂縫,温貞菱帶來一道光;而陳以文、柯淑勤與巫建和才能在兩次家變的斷層上與困境重逢,因為他們各自接力吃苦,才延續了家的生命。固然電影溫度並不和煦,卻因為鍾孟宏一樣憤世嫉俗,沒有簡化道德模糊(阿文的結局是個高明的省略),為這班出色的演員留下生涯一部代表作。

電影最後夫妻上山的對話,極為精采。早前兩次烏雲湧動,死亡都緊隨其後。整場戲的不測風雲,同步表現在鏡頭上變幻莫測而細微的天光變化,對話中兩個時間的倒敘,和當下兩個空間的對剪,迎來驚人的戲劇性轉折。《陽光普照》依然鍾孟宏,觀影過程只覺得喘不過氣,深怕下一秒鐘遭到突襲。好像琴姐終於放肆哭號背後的情緒那樣複雜,當中氣憤亦不捨,這便是影像敘事的複雜,與講究。

把所有細節都放在正確的位置就是「藝術」。這部電影的後座力相當強,我屢屢想起陳以文不知道該怎麼做好父親的困惑,想起柯淑勤撕心裂肺的哭號,和巫建和看著斷臂時那愧疚的飲泣,卻也能接收到第二次「動物園」的法國號聲響起時,琴姐重新理解了小兒子阿和,仰望天空,發覺太陽始終沒離開過的溫暖。因為公平的愛很難,為了家人,你會怎麼做,能做到多少?都是個人的困境、苦悶和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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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年最棒的國片,它肯定了家的必要。它的滋味很深刻,像泡過黑夜的酒,非要拚了命、受過傷、走出困境、倖存下來的人們,才可以體會什麼是自己想要的陽光普照。

更新時間|2019.11.01 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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