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20.06.27 18:28

【一鏡到底】愛的教育 陳清枝

文|蔣宜婷    攝影|周永受    影音|梁莉苓
陳清枝熱衷辦學,除早年創設「宜蘭森林小學」及「宜蘭人文國中小」,最近又開辦「野菜學校」。圖為他與愛犬麻糬在野菜學校的探索區採集野菜。
陳清枝熱衷辦學,除早年創設「宜蘭森林小學」及「宜蘭人文國中小」,最近又開辦「野菜學校」。圖為他與愛犬麻糬在野菜學校的探索區採集野菜。

陳清枝是台灣私人辦學、實驗教育的先驅,他辦了2所學校,也離了2次婚,今年籌備「野菜學校」時,一起生活10年的老伴也離開了。對於婚姻失敗,陳清枝顯得雲淡風輕,但提起二兒子的自殺,他的語氣卻沉了下來。

「每個孩子都不一樣,他們讓我反思生命,特別是死亡。」30多年來潛心創新和實驗教育,今年65歲的陳清枝終於發現,關於愛和生命,3個孩子才真正為他上了一課。

我們第2次訪問的前一天,陳清枝剛結束一週環島旅行,回到宜蘭三星鄉的家。

65歲的陳清枝穿著白上衣、短褲,不拘小節地坐在他家客廳,興奮分享這段旅程,「我這次走的路線很特別喔,去花蓮看女兒、去台東找老朋友,也去南投走以前帶小孩走過的路,從以前教書的小學,走到日月潭…」突然,他清瘦的臉頰抽動了一下,大概有幾秒,我感受到他猶豫要不要說下去,解釋自己為何突然離開籌備多時、將營運的新學校。

 

辦校 森小屢破體制

去年9月,陳清枝跟師專老友、退休校長陳木城合作,籌劃開設教導野菜知識的「野菜學校」。今年2月初,他們透過網路群募及大量媒體曝光,獲得社會大眾2百多萬元贊助,並在短短3個月內,整理好校地,培訓了一批志工教師。野菜學校未演先轟動,自然跟陳清枝的經歷很有關係。

1984年,29歲的陳清枝創辦台灣第一間森林小學「宜蘭森林小學」,在宜蘭三星鄉的山谷裡,他嘗試打造英國夏山學校般自由的校園;2000年初,他更參與推動台灣第一所公辦民營學校人文國中小,立下不少打破體制的創舉,例如無上下課鐘聲、沒有考試作業、採取混齡教學等。

籌辦野菜學校,他也一如過往,展現了驚人的行動力。這幾個月的作息往往是這樣:清晨5、6點起來整理校舍,下午採集、種植野菜,晚上再跟團隊視訊開會到半夜。為了辦學,他的腦子跟身體動得勤快,連上床睡覺都停不下來。5月,他的亢奮近乎病態,失眠也更為嚴重。失眠的原因除了辦學,還有其他,「5月21日,我特別記得那一天,那是我最焦慮的時候。」陳清枝口氣低緩,目光移向沙發旁的兩幅遺像,一張是他年邁的母親,另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男人,「我二兒子剛好走2年了,整整2年。」

 

環島 為訪子自殺地

陳清枝終於告訴我,他這趟環島旅行的終點,原是想再去一次二兒子當年自殺死亡的地方。

前年5月21日,陳清枝剛協助辦完一場大型宗教法會,以為自己終於能睡晚一點,一早8點卻被電話鈴聲吵醒。對方表明是警察後,劈頭就問:「你兒子是不是開一台黑色賓士?車子已經在苗栗海邊停5天了。」當時,陳清枝已經3個月沒跟二兒子聯絡了,雖然對消息有點半信半疑,但他還是馬上打電話給大兒子,說弟弟可能出事了。

時至初夏,天氣卻已燠熱,警方帶著二人破窗時,年僅36歲的二兒子已經死亡4天。當晚,陳清枝和大兒子在苗栗殯儀館大致處理了後事,便開車把二兒子的牌位送回宜蘭,2個多小時的路程,卻異常漫長,明明二人什麼也沒吃,大兒子卻一路上吐下瀉,車開了6個小時才到家。

「在車上,大兒子一直問我,弟弟怎麼這麼笨?」二兒子的車一向打理得很乾淨,連離開那天,也只多了木炭和遺書。信裡,雖然孩子沒承認,陳清枝也隱約察覺到,應該是情關沒過,「他喜歡漂亮,我花最大的一筆錢是幫他美容,從台北請了二個禮儀師。」

陳清枝二兒子當年在宜蘭森林小學學習烹飪。二兒子從小追求完美,年僅8歲的他,料理得很用心,食材也都排放整齊。(陳清枝提供)
陳清枝二兒子當年在宜蘭森林小學學習烹飪。二兒子從小追求完美,年僅8歲的他,料理得很用心,食材也都排放整齊。(陳清枝提供)

經歷二段婚姻,陳清枝有三個孩子,二個兒子是他與第一任妻子生的。因為創辦森林小學,兒子們從小就跟著他在樹林裡蓋小木屋,學習耕種、插秧、生火煮飯,直到15歲獨立前,二人都沒上過體制內學校。

當時,陳清枝因為讀了《愛的學校》(後譯為《夏山學校》),對自由的教學環境很憧憬。為了理想,他借3百萬元買校地,放棄安穩教師生活。即使因此負債近千萬元、困頓時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他都不以為意,說自己「要錢就有錢,可是也從來沒有錢,簿子(存摺)從不超過幾千塊。」後來一度停辦。

但這段日子,對前妻和兒子來說,卻是一段辛苦歲月。1992年,陳清枝因為執意復辦森林小學,和第一任妻子分居離婚。再婚時,他雖然帶上二個兒子,關係卻不若以往親近。隨著孩子成年,彼此聯繫更少了。二兒子15歲離家後,就拚命打工賺錢,以同等學力一路考上研究所,因為鑽研投資理財小有成果,在前幾年買了房子、車子,準備步入婚姻。

陳清枝(右)年輕時是文藝青年,由於在馬祖當兵,他對當地有濃厚情感,多年後也投身當地環保運動。(陳清枝提供)
陳清枝(右)年輕時是文藝青年,由於在馬祖當兵,他對當地有濃厚情感,多年後也投身當地環保運動。(陳清枝提供)

「他都說:『老爸,我有個更好的方法、我用新方法做了…。』」想起二兒子過去當小助教的模樣,陳清枝笑得有點無奈。比起大兒子的憨厚,二兒子從小就追求完美,有點鑽牛角尖,事情非得解決了才肯告訴他。

前往這次環島旅行終點站前,陳清枝突然動念拜訪住在新竹的師專老友,於是繞去住了一晚。多年未見,老友見他失魂落魄,著急地唸了他一頓,「聽到我的安排,她一句話把我打醒,叫我不能再這樣子。」那時,陳清枝忽然意識到,自己憂鬱症已經復發了,甚至萌生自殺念頭,一路見女兒、老友、學生,就像一場告別。

 

民主 從沒給過家人

清醒的那一刻,陳清枝忽然想起二兒子。他很好奇,二兒子當時是不是這樣的心情?如果也有人跟二兒子說說話,結局會不會不一樣?自己為什麼沒有成為可以讓他放心傾吐心聲的人?後來,他也想到了大兒子。

10幾年前,陳清枝曾經投書,寫下大兒子當兵吞藥自殺的往事。因為大兒子有脊椎側彎,站哨時壓到神經會痛,向上級反映,卻被認為是在欺騙,「班長罰他連續站三個衛兵班,我兒子已經痛到不行了,就把拿到的藥一口氣全部吞進去自殺。」雖然大兒子及時被救了回來,卻讓陳清枝開始思考自己的教育方式哪裡出了問題。

在陳清枝的學校裡,孩子們喊他「清枝」,他也把孩子當朋友。他最嚮往《愛的學校》中描繪的校園民主機制,「他們有個學生法庭,不管老師或學生,都是一票。」他說。

提及二兒子前幾年往生,陳清枝語氣明顯沉了下來,他認為兒子的死亡使他更看清生命的本質。
提及二兒子前幾年往生,陳清枝語氣明顯沉了下來,他認為兒子的死亡使他更看清生命的本質。

但回到家裡,他卻是權威的丈夫和父親,是絕對那一票。工作忙時,陳清枝24小時埋頭工作,沒人敢打擾他;他一向認為自己的想法才是對的,與不同任妻子爭執,幾乎沒道歉過。「很矛盾喔…你想你是自由的,但事實上你是權威的。」他苦澀地笑了幾聲。

於是,孩子們雖然從小跟著陳清枝辦學、演講、到處參加活動,卻一直無法跟嚴肅的爸爸坦露心事。對自己奉行多年的教育理念,陳清枝也承認,他過去太偏重培養生活技能,忽略了情感教育。

「我們將來辦一所像『愛的學校』這樣的學校好不好?我讀師專時說了這句話,結果誤我30幾年。」陳清枝說,不顧一切實踐理想,現在回頭看,卻是犧牲家庭和健康換來的。

 

讚譽 宛如慢性毒藥

10多年前,陳清枝第二任太太也離開了他。那時,陳清枝被診斷罹患憂鬱症,躲回宜蘭老家整整七年,除了照顧母親外,什麼人也不見。前陣子,時常出現在他網誌中、近年一起生活的「老伴」也搬走了。現在,他過回獨居生活,只剩一隻愛犬「麻糬」陪他。

人生中三個女人,都分別陪他走了10年。陳清枝其實知道,情感觸礁是自己脾氣太硬,因為專注辦學,疏於照顧對方感受。但他就是無法放棄追求事業,「我不為利,是為名嗎?好像有一點,我得到很多讚譽,那東西好像會讓人上癮。」

陳清枝獨居的公寓頂樓可以展望宜蘭田園風光,有時他會跟愛犬麻糬一起上來看星星。
陳清枝獨居的公寓頂樓可以展望宜蘭田園風光,有時他會跟愛犬麻糬一起上來看星星。

從小,陳清枝就想與眾不同。他在宜蘭出生,父親是建築工,因為家裡窮,他一直很自卑,比別人更嚮往成功,11個兄弟姊妹中,他是最小的兒子,最得疼,學歷也最高。

直到去年,他還想做些不一樣的事。好友陳木城提起籌辦野菜學校構想時,他沒猶豫就答應了。然而,隨著身心出狀況,陳清枝這次真的怕了,覺得不該再過分拚命。上個月,他跟團隊談好,暫時卸下野菜學校校長職務,單純協助教學工作。

訪談中,陳清枝的話題常有些跳躍,對於人生,他說還在思考。「像我最近讀一篇文章,有一種小蟲,看到東西就撿到背上,背著背著,最後就被壓死了。」這則寓言故事,是中國唐朝諷喻人心貪婪的〈蝜蝂傳〉。陳清枝說,自己就是那隻小蟲子,過去每一次人生的轉折變故,他都有機會放下欲望,卻又持取如故。

1984年,陳清枝(後中)創辦宜蘭森林小學,雖然輿論轟動,但參與學員最初只有3人,讓他負債嚴重。(翻攝陳清枝臉書)
1984年,陳清枝(後中)創辦宜蘭森林小學,雖然輿論轟動,但參與學員最初只有3人,讓他負債嚴重。(翻攝陳清枝臉書)

對於無法挽回的過去,這幾年陳清枝因為篤信佛教,相信因果輪迴,都有了一套自己的解釋。與前妻和情人已盡的緣分,他認定是前世因果;二兒子的死亡,陳清枝雖然仍懊悔、過不去,但也漸漸有了「可以放下」的理由。

回憶做法事那天,他說自己手臂浮起了二兒子的面容,和一條魚。「兒子的女朋友我不是沒看過嗎?我第一次看到她,是在驗屍間,抬頭一看,她皮膚是透明的,就跟那條魚長得一模一樣。」雖然陳清枝說故事聽聽就好,但他確實深深相信,愛釣魚的兒子是在還這輩子的債,與那條魚(或是女孩)已經兩不相欠。

 

餘生 只背能承擔的

「兒子留給我很大的學習跟震撼,我對人生、生命看得更清楚。我的孩子是來教我的,是來度我的。」其實這1、2年,陳清枝已經改變很多。就讀大學的小女兒說,過去感覺有些高高在上的爸爸,最近也成了能夠「坐下好好聊天」的人。

「爸爸有次突然問我,他當年會不會很忙?雖然是在問我,但我猜他在想二哥的事。」由於小女兒就讀教育科系,透過陳清枝出版的書籍、編寫過的教材,「終於知道爸爸當年辦的學校是什麼樣子,到現在我都覺得,他是很偉大的老師,是很厲害的人。」電話那端,女孩柔聲地說。

陳清枝(左)、陳木城(右)個性迥異,與感性衝動的陳清枝不同,陳木城選擇在體制內突破創新,最近才從小學校長職位退休。一起創業也成為折磨2人友情的開始。
陳清枝(左)、陳木城(右)個性迥異,與感性衝動的陳清枝不同,陳木城選擇在體制內突破創新,最近才從小學校長職位退休。一起創業也成為折磨2人友情的開始。

回想第一次碰面,陳清枝帶我們走上他老家旁的土地公廟,從那裡可俯瞰三星鄉下湖的整片山谷,及他創辦的宜蘭森小舊址。當時,他態度總是很豁達,阿Q地說:「這都是人生的體驗嘛!其實我比別人幸運欸,很多人沒我這種經驗吧?」但我這次離去前,他卻面露難色說:「我的故事會不會很難寫?都是這些失敗的事情。」

循循善誘的老校長,最後還是希望能為別人上一課。為我們多時的訪談,他下了一個結論:「我們教育有個問題,要男人全心投入事業,卻沒有教男人要愛家庭、愛孩子。」陳清枝說,能反省的事太多了,餘生他只要背負能承擔的就好,而愛,就已經夠重了。

陳清枝小檔案
  • 出生1955年生(宜蘭三星人)
  • 婚姻離婚,2次婚姻,育有2子1女
  • 現職野菜學校職員
  • 學歷省立台北師專(現國立台北教育大學)
  • 經歷宜蘭森林小學創辦人、宜蘭人文國民中小學校長、荒野保護協會宜蘭分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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