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傳播的紅線—深偽正在打造不負責任政治的溫床

羅慧雯／世新大學傳播管理系助理教授

近期網路流傳一支名為《油不得你》的影片，影片模擬賴清德總統的聲音與語氣，引發檢警調查，也迅速演變成政壇攻防。有人認為這支影片只是政治嘲諷，質疑警方反應過度；也有人強調，言論自由不能成為冒用他人聲音、製造虛假發言的保護傘。

模擬他人聲音或臉孔的影片被稱為深偽（Deepfake），主要是利用人工智慧技術，模擬特定人物的聲音、影像或表情，製作出令人真假難辨的虛構內容。詐騙集團深諳此道，偷走別人的長相和聲音做成假影片或假電話來騙人而取得錢財，受害者往往因而傾家蕩產。因此許多人對此深惡痛絕，要求政府積極防詐與打詐。然而，當深偽技術用在政治上，反而有人以言論自由為由要求保護。

問題在於，我們真的可以因為《油不得你》僅模擬聲音做出政治嘲諷效果的影片，就輕輕放下，一笑置之嗎？放任深偽技術在政治場域之使用，後續會帶來更嚴重的民主危機，值得我們嚴肅以對。

一、冒用他人聲音，絕對不是言論自由！

從被利用者端來看，聲音與面貌一樣，都是個人身分識別的核心載體，著名公眾人物的音色與語調具備高度辨識性，更是不可任人剪貼複製的公共財。從製作者端來看，言論自由保障的是「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利，並不包括「冒充別人說話」、「冒充別人的身分和信用來增加自己的說服力」。如果冒名影片都可以主張言論自由，那麼偽造文書也可以主張創作自由，刑法的偽造文書罪都可以廢掉了！

從社會評價角度看，非政治性的AI影像應用，應給予較大空間，但仍應建立規範。藝人包小柏以 AI 重建過世愛女的影片，是私人的悼念；已故歌手鄧麗君在舞台上以AI和全像投影科技「穿越時空重現」，也是在獲得家屬合法授權與清楚標示下，帶給大眾美好的娛樂與科技體驗。這些用途之所以合理且無害，是因為受眾知情，知道那就是科技呈現，並不存在政治欺騙與權力操弄的問題，若將此技術應用在政治場域其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二、當深偽技術用於政治傳播

政治訊息具有強化既有立場的特質。許多心理學的研究已指出，政治訊息會啟動強烈的「黨派偏見」（partisan bias）與「動機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使人偏離理性判斷。例如有學者提出「黨派大腦」（partisan brain）的理論，指出人在處理政治訊息時，追求正確性的目標與維護政黨認同的目標會相互競爭。一旦認同所帶來的歸屬感和意義超過了「追求真相」的價值，人就會選擇相信對自己陣營有利的版本。

此外，擬真的聲音與影像，可能產生記憶混入的效果。認知心理學早已證實，人的記憶可能受到事後資訊影響，甚至會「記得」從未發生過的事。有研究發現，只要替虛構的政治事件配上一張照片，就有近半數受試者誤以為事件真的發生過，其中超過四分之一甚至說「記得」自己是從新聞看到。原因在於，人對事件內容的記憶，遠比對資訊來源的記憶牢固。內容記得了，來源卻忘了。這就是深偽的可怕之處，它會形成一段令人誤以為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記憶。

而深偽技術更廣泛的危害，還不只在於「讓民眾相信假訊息」，更在於引發集體的「真相衰退」（Erosion of Truth）並創造「謊言者的紅利」（Liar's Dividend）。

美國的政治學研究指出，政治人物只要指控不利於自己的報導是「假新聞」或「AI 造假」，效果優於道歉或沉默。傳播學者針對英國民眾的大規模實驗則指出，深偽對人產生的主要影響並非「被騙」的效果，而是「不確定感」；不確定感會侵蝕人們對各種新聞的信任。

當市場充斥逼真的深偽影音，公眾終將對所有真實證據產生不信任；另一方面，未來即使政治人物真的做出不當決策或涉入違法勾當，也能輕易推卸責任說：「那是 AI 深偽造假的」。公共討論將陷入無限懷疑與陣營對罵，深偽等於為不負責任的政治打造溫床！正因如此，政治傳播是否能使用深偽技術？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需要更多的公共辯論來劃下紅線。

三、深偽國家元首影音，危及國家安全

至於深偽技術可否用於國家元首的影像或聲音，則答案應更為明確。將國家元首的聲音輸入AI 模型，生成元首從未說過的話，不僅是竊取身分，更是製造國家安全的漏洞。因為總統作為三軍統帥，聲音就象徵國家政策與最高指揮權，一旦被惡意操弄，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完全可能發生的情境是：在台海局勢高度緊張，網路上突然傳播一支影片，畫面中的總統用語調沉重的聲音宣布：「政府已決定停止抵抗、準備談判」，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這樣的訊息只要在網路上擴散半小時，就足以引發全台提款潮、交通癱瘓，甚至第一線國防防衛體系的短暫指揮混亂。等官方發布澄清時，社會的混亂早已無法收拾。

台灣長期面對境外敵對勢力的認知作戰，情勢遠比其他民主國家嚴峻。因此，將《油不得你》事件簡化為執政黨查水表或傳統的藍綠攻防，是短視且輕率的指控。台灣應儘速參考歐盟規定深偽與 AI 生成內容須強制標示的作法，並嚴肅探討深偽技術之紅線，嚴禁深偽使用國家元首形象。唯有將此事件提高到國安與民主韌性的層級看待，台灣才能在這場 AI 時代的認知戰中，守護我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