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應誠實面對沒有專制不倒江山的事實（2之2）

朱駿／時事評論人

民粹必在民主之中，未必是壞事

近十多年來，許多所謂的「民粹」現象，令英美老牌民主國家與德國、荷蘭、瑞典、奧地利、法國西方民主先進諸國等，都發生現有政治常軌不易治理的局部脫序現象，例如，英國自2016年脫歐公投以來已經換了7位首相，川普的囂張違法舉世共睹，德國受困於「選擇黨」（AfD）的反體制作為，法國左右陣營激烈對抗，政局不安……等等。反觀中國大陸經濟實力亮眼，多國領袖奔赴結好。有人就認為民主不行了，唱衰民主，歌頌中共的治理模式。

然而，這些受到民粹衝擊的民主國家依然依照自己的憲政體制運作，對種種局部脫序現象進行辯證，民主並未動搖，反而提高了大多數人民的警覺性，為民主挺身而出。因為這是一種新情況，等於讓人民提升了對一些長期潛伏問題的認知水平，學習了新能力，待經過此辯證過程後，這些國家的民主體制與生活方式必將經歷新淬鍊，更加強韌成熟，且禁得起辯證，綜合國力自然會更加提升，不必懷疑。

有人認為近十幾二十年西方民主先進國度出現民粹主義，令諸國國勢衰落，最常被舉例的就是美國。然而，美國的國勢依然為世界超強，引領世界經濟與科技的發展，毫無搖搖欲墜的跡象，只是碰上川普這個離譜的畸形怪胎總統，令美國暫時全球聲望大落，軟實力受重傷，將來換個總統就會翻轉回來，就如同拜登繼川普第一任之後上台的情形一般。

反觀中國大陸，由於一黨專政，依仗龐大的市場潛力，採用「發展型國家」策略發展經濟，吸引利用外資，短短三四十年，經濟成果表現凸出，自2008年金融海嘯以來，每年貢獻了全球約3成的經濟增長量，軍備武器發展快速，經濟總量實力已位居世界第二，自認「東升西降」，可以彎道超車，超過美國指日可待，提出四個「全球倡議」，躍躍欲試想取代美國成為世界領袖。然而，近幾年大陸國內經濟一年不如一年，正如李稻葵前陣子所說的，中國經濟整體偏冷，已經持續了3年，2025年全年投資負成長，2026年前5個月累計仍年減4.1%，為有統計以來罕見，投資負成長的烈度也是過去沒有的。言下之意，仍見不到能夠好轉的跡象。人類社會必然是政治領導經濟，經濟沒搞好一定是政治出了大問題，毋庸費言狡辯。

再回到民粹議題，大家稍微深思一下就可知道，「民粹」（Populism）與民主不是絕對互斥的兩樣事物，而是相互補充的，光有民粹不能保證有民主，因為獨裁者更喜歡搞民粹，看看中共的黨史與其他專制極權或集權政府的例子就清楚了。事實上，沒有民粹，民意無法普遍化，就不可能有民主。只是民粹與民主和人世間的其它事物一樣，有好的，也有壞的，每個國家社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應該挑選好的，避免壞的。如果偏執地僅僅以壞的部分否定整體，就是犯了簡單的邏輯錯誤，必然蔽障了自己的認知，排除掐斷了好的部分的發展機會，阻斷了自己向好學習邁進之路，吃虧的必然是自己，多划不來。每個國家應讓人民在這展現民力的民意大海中接受鍛鍊，自由探索，積累經驗，才能培養出不易受騙的判斷力，才能真正提昇民主素質，人民判斷力普遍提升，國力必然增強。

不要以為川普的短期作為真會弱化美國

川普第一任上台之後，在許多領域故意採取戰術性退群的做法，國際早有中國大陸將接手領導位置的預測，第二任做法更加偏激離譜，這種看法更頻繁出現。但迄今多年，中國大陸遲遲未能接手，而且內外隱憂不斷浮現；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卻容不下北京市的「低端人口」，自己的同胞好像不在「人類命運共同體」之中，這樣的「人類命運共同體」能有多大的號召力？類似的自我矛盾比比皆是，反映了中共在國家發展模式上存在大問題的事實。同時，總說別人表現不好或不行，國勢衰落了，不表示自己就真強真行了，就可以馬上取而代之，或自己沒有更嚴重危險的問題，可長期高枕無憂，這是兩碼事兒。

川普上台在美國史中只是一時煙雨，回顧美國歷史，其國力發展總是呈高低波浪形走勢上升，這次是否真的就此衰退，不宜論斷太早。中國大陸實力的增長不能與美國的國力下降之間畫上等號，雙方實力相對地接近不表示一定是以一方的實力下降為代價，非常可能的情況是雙方實力都在增長，其中一方增長較快罷了。同時，不可不注意的是，增長較快的一方可能是實力基礎較薄弱的一方，增長較慢的一方可能增長的質量內涵遠優於較快的一方，這樣才不會出現夜郎自大的認識盲點。

從國家硬實力、巧實力（經貿金融）與軟實力（觀念、價值理念、生活方式、現實政策與政治制度等等）的角度來看，近三年中美兩國GDP總量差距有擴大現象，美國科技依然遙遙領先世界各國，目前看不出美國綜合國力衰退的現象。而中共力挺俄羅斯侵略烏克蘭以及對台灣的種種動作，形象與軟實力嚴重挫傷。聚焦中美之間的對比，只能說，在最近的幾十年以來，大陸的實力增長比美國的快。中國大陸的綜合國力最終是否能與美並駕齊驅，甚或超越美國，有待努力追趕的地方還非常多。由於武力的可持續性很低，經貿金融為主的巧實力也有時而窮，只有軟實力可以長期綿延持續且無遠弗屆。中國要當世界領袖國，取代美國的地位，必須軟實力超強，這在可想見的三五十年之內尚難以達成，主要的障礙就在政治體制。

民主多元更能集中辦更大的事

有人又說，民主不能集中力量辦大事，很多人舉台灣作為民主制度無法集中力量以致無法辦大事的例子。要知道，台灣的體量與地位不足以作為說明這問題的範例，台灣的問題出在國家認同，不是出在民主，若不是兩蔣父子堅持厲行地方自治的民主，台灣早垮了。其次，台灣再怎麼不能集中辦大事，但以半導體業為代表的科技產業集體成就璀璨奪目，傲視全球，人均GDP遠遠高於所謂能集中力量辦大事者。再看看以色列與西德，聯合政府為常態，特別是以色列，內閣中黨派林立，耽誤過集中力量辦大事兒嗎？德國人能以八千多萬人口操持歐盟大盤，豈是不靠民主之力能辦得此事的？美國能主導兩次大戰、馬歇爾計畫與冷戰圍堵共產世界，拖垮蘇聯，都是在民主體制下達成的，戰時總統權力極大，非常集中了吧？但他受到國會的授權與制約，戰後又可輕易收回授權，回歸常態，權力能放能收，這不是民主體制的進步嗎？坦白說，中國人距德國操持歐盟大盤以及美國能主導兩次大戰、馬歇爾計畫與冷戰圍堵的能力還差遠遠的一大截，問題出在哪？不難得知。中國之大，東西南北中各有特色，事實上必然多元，非一人或少數人所能獨治，不言可喻。

沒有實質民主的集中，將權力集中到極少數人或甚至一人手中，其他絕大多數人的積極性必然被壓制，消極性增加，非但集體力量無法發揮到最大可能的程度，反而被自己掐在一個瓶頸之下，甚至會被少數人濫用，國家資源不合理地集中在很少數人的掌控中，資源結構扭曲必令使用效益不高，貪腐盛行，也就是集體力量會無謂地消耗更多，多年的維穩經費超出軍費，貪腐吃掉國家資源的數量令人咋舌，就是再明顯不過的例子。胡耀邦的長子胡德平在2019年1月14日的一場公開的討論會上直言警告大陸當局，要記起蘇聯覆滅的教訓。他認為，蘇聯之所以覆滅的一個主要的致命原因就在於高度集中政治權力，另一個則為搞計劃經濟。中共非常自豪的「舉國體制」雖然比不上蘇聯的計劃經濟，實際上是控制人民的政治工具，近幾十年早已成為「官僚資本主義」官僚貪腐的溫床，習近平反腐迄今所揭露的案件就是明證。在「舉國體制」之中，黨是領導一切的，凡非黨意所喜所規劃者都會被劃歸國家資源與允許之外，會排除扼殺人民自主自發的空間與創造力，損失的是綜合國力。

2017年出任德國國會議長的沃爾夫岡格．施歐伯樂（Wolfgang Schäuble）在2017年底投書德國《世界報》（Die Welt）寫道：「多元社會充滿相互衝突的個別利益，民主決議因此要求對大家都有效的各種多數組合，而且，沒有任一種多數的情況是沒有妥協的。」

人類社會本質上就是多元的，現代社會日趨複雜，更加多元，以一元化思維與體制治理多元化社會，本身就是脫離了事實基本面的現實，最終必會被事實向量反彈的力道所傷。只有民主生活方式是人類截至目前為止所發明之能治理多元社會的最佳方式，最貼近人類生活的事實結構。民主生活方式最終建立在一種認知的基礎之上，就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或團體在政治事務中擁有絕對的真理。換言之，民主生活方式必然是一個多元社會的生活方式，經過民主過程的表決，一樣可以集中力量，其正當性是對大家都有效的，不可能是人人滿意，但大家都會接受其正當性，因此，它集中的力量是巨大且有紮實根底的，能辦的大事在質量與數量上皆遠勝於一元化領導的專制體制，已為近百餘年許多國家民主實踐的歷史所證實。

不要誤讀美國的發展軌跡

不可否認的是，在可預見的三十年內，中國大陸要當世界領袖的實力還有待大幅加強學習。中國大陸的再崛起在相對關係上，勢必要中和或超越其他國家的能量，這是誰都無法阻擋的，但不是一蹴可成。別人可以用盡各種方法消耗中國大陸的戰略資源，拖延這個過程，中國人若不謹慎將事，難保不打擺子，還是小心謙虛為尚。美國成為世界超強從建國起算，也至少花了130年，中國大陸最好不要操之過急，謙卑學習怎麼當個世界領袖，穩紮穩打，才是上策，欲速則不達。積累國力的方法若是不對，前蘇聯可為前車之鑑。

若是稍加留意美國歷史，就知道她每隔一段時期就會出現一些內部的小亂局，這種亂局是針對前面時期累積出的不良現象自我批判辯證的過程，當辯證過後，必然找到新的發展道路，國勢會又再度上行，焉知這次川普上台後的亂局不是如此？對於美國，我們不必崇拜，因為她的制度不是最優，可能只適合她自己的歷史背景、條件與生活價值觀，甚至有難以修補的缺陷，但也不可輕視美國，因為她自我辯證、自我批判、自我反思、自我糾錯的能力很強。

美國是個聯邦體制的民主自由社會，主要國力儲備在各個階層與角落，主要在民間，不在聯邦政府。固然美國內部各方利益相當分歧，充滿矛盾，但每一塊都是美國的力量，其「絕對值」非但不會相互抵銷，反而會令美國具有多層次、多面向發展的國力，同時會在彼此的辯證過程中增長，透過民主制度的方式集中，成為加總後的綜合國力，力量相當巨大，不必某一個人或少數人下令，就能隨時發揮拓展美國影響的力量。

沒有強大的人就不會有真正強大的國家

中共治下可沒有這樣的民間力量，遠遠不及，之所以沒有，是人民一直沒有機會接受自由民主環境與生活方式的洗禮鍛鍊，不允許自由發展與發揮，連自由思考的權利都沒有，內造自發的素質與力量自然不如人。一人或少數人專制的結果恰恰好是壓制摧毀、削弱掏空了綜合國力。「民主集中制」或「統一集中領導」恰恰令國力被自己深深地打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知深處的折扣，難以持續地創造性增長。如果中國人連這點最起碼的自覺都沒有，妄自尊大，躐等趕超，必然底虛氣弱，那天在關鍵時刻碰到強勁對手生死一搏的挑戰就會出大問題。

沒有強大的人民，就不可能有真正強大的國家，沒有自由、民主、法治、人權、多元的環境讓不同層面、領域與角落的人民自由學習，發揮其自主的創造力，做他們想做能做的事，就不會有真正力量強大的人民群體。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沒有不同層面、領域與角落的人民可以自主地發動民主程序監督或制裁不肖官員，這個國家的監督機制只會是超負荷或力必不逮的裝飾品，或走上邪路，或只是掌權者整人的政爭工具。「絕對的權力絕對的腐敗」，自古皆然，今人不能也不會例外。在專制體制下侈言自我監督，其實是在不同角落與層級創造滿處皆是的「燈下黑」，換一批大小貪官罷了。民主制度與生活方式是中國成為世界領袖國家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經之路，實為顛撲不破的道理與現實。

走筆至此，令筆者想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八條所有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對公民進行侮辱、誹謗和誣告陷害。」迄今仍然無法確知其在中國人民現實生活中的實質義涵為何？應為國家民族的一大遺憾。

軟實力才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最重要基礎

我們若將現代國家的實力分為硬實力（武力）、巧實力（經貿）與軟實力，再看看中外歷史，最無法持久的是武力，最能持久與穿透人心的就是軟實力，軟實力是以觀念、價值理念、生活方式、創造力、現實政策與政治制度為核心內涵。在現代化生活中自由、民主、法治、人權、平等、多元、均富、……等等就是比獨裁、專制、特權、腐敗、拚爹、官僚資本主義、……等等能吸引人心之所向，最能讓不同層面與角落的人民培養與發揮創造力。不是嗎？這已經在八九十年前就被馬斯洛發現了，自馬氏以來迄今學界無數的研究都不斷證實此一人類世界普遍事實，中共難道不知道嗎？

大陸出身的香港學者丁學良曾經明白論斷：「現代世界裡，決定一個國家的地位、影響力、命運的已經不是天然賦予的條件，而是這個國家人的素質、能力，他們所發展出來的體制和制度的優越性。」丁氏在此講的其實就是大家熟知其名但未必知其實的「軟實力」。他以美國為參照，直率地針砭：「中國人講強國，著重的只是有形的因素，比如領土多大，自然資源多少，人口多少；英文講的Power，是指人創造出來的東西，生產力、科技創新力，更重要的是制度的力量、體制的力量。」

丁氏總結地認為，現代化的強國必須具備三個T，科技（technology）、人才（talent）與寬容（tolerance）。而且根據美國的歷史篤定地指出：「19世紀以來，美國成為了全世界頭號強國，它也不是沒有經歷過挑戰，它經歷過很多次挑戰，但至少到21世紀初期，它把所有的挑戰都打敗了，雖然自己也受了很多傷。憑藉的是什麼？寬容。所以第三個T才是所有形形色色的Power後面最偉大的。」丁氏所說「最偉大的」第三個T其實就是自由、民主、法治、平等、開放……等等的總和，在這種環境中社會總體的創造力最大，幅面最廣，這是任何專制政權統治的社會永遠辦不得到的。

依此，我們可以預斷，川普的集中權力倒行逆施，傷害美國軟實力與創造力甚深，在他下台之後就會被美國人糾正，說不定今年期中選舉後就會提前被糾正。糾正之後的美國，國力必然會有新發展。中國呢？這是中共必須虛心誠實根據事實基本面深刻反思的最重大課題。

大陸提倡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裡面也有自由、民主、法治、平等……等等，但願那是玩兒真的，玩真的才能創造出一個上下同欲的社會，「上下同欲者勝」，中國的國力才能可持續地增長，而且能真正持久強大，是所至願。就怕這些也都是「中國特色」醬汁浸泡出的改造產品，如果不是原汁原味，必出問題。若真有本事與「四個自信」，就該提出自己新創的概念，重新給出清楚的內涵定義，並給出具體事實案例加以具象說明。若始終跳脫不了要冒用人家既有的概念名稱糊弄人民，不是不打自招存心玩假欺騙，或沒有自信，或沒有能力創新，或三者兼具嗎？不論是哪一種，都是行險僥倖，很難成功。人類生活的現實一再證實，把別人當傻子騙，必然最終自己才是那個自己騙自己的傻子。

世界各國競爭激烈，沒有真本事是贏不了他國的，國際地位的強弱也不可能浪得虛名的，中國人必須能夠真正與時俱進，反映時代的潮流與精神，才能具備吸引當時代人心的魅力與引領世界的基本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