鍘美藝術節喚醒台灣良善的社會資本

王宏恩／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思想坦克》

鍘美藝術節讓人驚豔

上個周末連續辦在台南五天的鍘美藝術節，原本起源於許多民眾對於前總統陳水扁的女兒及其夫婿之間紛爭的不滿、希望可以聲援台南女兒陳幸妤，而在聲援聲中長出的超大型藝術活動，包括木偶戲、歌仔戲、辦桌、不少攤販到場免費發送食物（一百隻烤雞、六百碗碗粿）、黃妃出席獻唱、之前受到刪預算影響的庇護工場也受主辦人掏腰包在現場擺攤參與盛會。周末起的每場晚宴都有三萬人參加，許多爸媽肩上帶著小小孩，不少外縣市以及外國人也搭車走路到場，而《鏡新聞》的免費直播更是有十幾萬人觀看，也有不少直接在網路上解囊捐款，留言「幾十年沒看到那麼好看的劇，不好意思免費看，趕緊捐個門票」。

鍘美藝術節的三大意義

鍘美藝術節的成功舉辦，對於台灣社會有多重的重大意義。

第一，鍘美藝術節的初衷，是對於夫妻之間權力分配不均與不公平的聲援（鍘美藝術節的網站網址甚至是jimmychaotheworst）。雖然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雖然夫妻紛爭過程可能沒有任何違法，但如同鍘美藝術節的標題，「戲裡有公義」，台灣民眾心中仍有樸素的正義感，對於某些事情有著公平與否的認定。雖然是無法干涉的家務事，但透過這樣活動的舉辦，以及人們站出來在實體空間一起看劇、一起力挺，最直接的顯像了大家對於這件事情的關心以及聲援。

這些實體活動與出席率，意謂著鄉民心中樸素的公義，並沒有隨著時間或城市化淘汰、也並沒有被網路上的酸言酸語掩蓋、也並沒有被戰狼心態或自私自利取代，而仍是一大群人──彼此可能從未見過面但有著共同公義感的台灣人──所相信的。這樣的公義，是劇中百年前的老祖宗心中就有並透過包公實踐的，而百年之後由當代台灣人繼續傳承，並透過肩上的小孩們再往未來傳下去；這樣的歷史感也讓人對於這些公義的信仰更為強化。從政治學的角度來說，這就是對社會共同規範（norm）的一種重新確認，法律之上有更高尚的節操。　

第二，鍘美藝術節是台灣人們主動站出來對於不公的實體聲援，而不再只是被動的抵制。最近，台灣棒球隊台鋼雄鷹本來打算在九月要邀請香港藝人陳曉東來開球，但受到球迷激烈的抵制，主因部分是認為陳曉東曾經在香港雨傘革命時公開支持武警。在過去幾年，台灣民眾也曾經抵制包括王力宏、羅志祥、福原愛、館長等例子。

但過去這些是對功成名就者的負面抵制，透過不出席、不購買、不支持等方式來抗議，這樣做法雖然同樣有效，但在視覺上就看不到有一群人具有相同理念、一起站出來的畫面。這顯示了台灣民間社會追求良善的資源與動能，顯現了重要的社會資本。而當有這樣主動積極的社會資本存在時，不只告誡著權勢者並沒有隻手遮天這回事，也鼓勵著被迫害者勇敢站出來、你並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受到壓迫，街坊鄰居是挺你重新站起來的。這種潛在集體行動的意象，就是促進社會風氣向善的重要機制。

第三，鍘美藝術節彰顯了台灣豐沛的文化資本。一個月內籌備舉辦，五場大型的實體表演，其中還有劇碼是全新撰寫出來的，想想這還要跟美術、舞台、音樂配合，再配合現場辦桌、各式台南獨特的美食小吃飲品，這些都是台灣百年來的長久積累，才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充分彰顯累積已久的實力，絕非一蹴可幾。而這次五天活動以及線上直播，也讓許多人重新體會到台語的重要性，許多用詞與情緒只有台語才能精準地捕捉那個當下，對於推廣本土語言也有助益。

鍘美藝術節會是未來在國外介紹台灣文化與民情的重要案例

筆者在美國任教多年，我可以很肯定地說，這次鍘美藝術節會是未來在國外介紹台灣文化與民情的重要案例。當台灣民眾感受到不公不義、要聲援婚姻中受到壓迫的女性，居然是這樣辦出大規模五天、十幾萬人的現場活動。雖然許多外國人知道台灣的布袋戲跟歌仔戲、也可以在桃園機場看到那些擺設，但這次的鍘美藝術節充分說明了這些劇是如何反應與實踐台灣的文化與社會脈動，是真正可以跟外國人解釋台灣文化的重要案例。

看過鐘樓怪人的人都知道，中世紀的歐洲民間，也常常會舉辦嘉年華會，其中最重要的活動之一，就是透過一些歌劇、小丑或木偶戲故意嘲諷有權有勢者，不只反映民意與民間認為的正義，也透過嘉年華會的包裝讓權勢者完全沒有反將一軍的報復機會。這次的鍘美藝術節，在內涵、目標、以及文化層次上，跟中古歐洲的嘉年華會相較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鏡新聞》與活動主辦人的合作下，鍘美藝術節的相關內容會在網路上免費分享一個月，假如還沒有看的讀者記得抓緊時間去鏡新聞的YouTube頻道瞧瞧。但除了精彩的表演內容之外，筆者也更希望這次舉辦的過程與目的可以留下一個歷史紀錄，這是一段台灣人重新喚起彼此之間良善的社會資本的過程，也希望這樣的良善可以繼續代代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