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台中報導
人生如果能重來，豪哥（化名）說，他不會讓自己走上那條路。年少時誤入歧途、兩度入獄，失去了自由，也賠上親情與家庭；直到一位素昧平生的老闆，願意相信他、收留他，甚至在他再次跌倒時，依舊沒有放棄。這段橫跨10多年的相遇，起點其實是一位父親想替自閉症兒子打造一份工作的初心。沒想到，這間小小的清潔公司，後來不只成了豪哥重生的起點，也讓無數更生人、街友與弱勢者，在人生最低谷時，看見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專訪開始前，清潔公司老闆張先生熟練地替豪哥（化名）戴上麥克風，接著幫他整理衣領、確認口罩是否戴妥，一連串動作自然流暢。身為公司負責人，他沒有站在一旁指揮，而是彎下身細心協助豪哥，那份毫不刻意的關心，也讓人理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願意信任他、跟著他重新開始。
現年63歲的豪哥，整個人看起來仍有些許虛弱，因為不久前他才在鬼門關前走一遭。談及那天的情況，豪哥說，自己因為身體十分不舒服被緊急送往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急救，當時醫護人員要他聯絡家屬，「可是我爸媽都走了，和弟弟、妹妹也失聯近20年，女兒也還小...那時候我看了看手機通訊錄，最後發現可以聯絡的，還是張老闆，所以就打給他了。」
曾經因為漏接電話而留下人生遺憾的張老闆說，當天接到豪哥的電話後，立刻趕到醫院。得知豪哥必須緊急接受手術，身邊卻沒有任何家屬可以陪伴時，他留在醫院協助處理相關事宜，也陪著豪哥等待手術。
「我半夜三點多趕到醫院，他好像有一些後事要交代給我。」張老闆回憶，豪哥當時神情虛弱，讓他看了十分不捨，自己只能不斷安慰他：「你放心，沒有問題的，老天會保佑你。」直到豪哥被推進手術室，他仍守在醫院，等待手術結果。
手術順利結束後，張老闆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對他而言，那一夜之所以如此煎熬，不只是因為擔心豪哥的安危，更因為多年前的一場遺憾，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心裡。
張老闆說，自己原本有兩個兒子，其中大兒子是自閉症，小兒子則是罹患先天罕見疾病。「那一天，我媽媽一直打電話給我，因為小兒子病危送急診搶救，可是怎麼樣都聯絡不上我。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孩子已經走了...才9歲而已。」說到這裡，張老闆停頓了一會、沉默了幾秒，雖然時隔多年，但仍可感受到一名父親的自責和對孩子的思念。
從此，張老闆電話不再關機，不論白天或深夜，只要電話響起，他幾乎都會第一時間接起。「我不知道電話另一頭的人，是不是正需要幫忙，也不知道如果我沒接，會不會又留下另一個遺憾。」他說，所以當豪哥在最無助的時刻打來時，自己沒有多想，只希望盡快趕到醫院，「如果今天我不去，他身邊就真的沒有人了。」
或許正是因為歷經過失去孩子的傷痛，張老闆更明白，一個人在人生最低谷時，一句關心、一份陪伴，甚至一個願意相信他的人，都可能改變他的一生。
事實上，除了小兒子的離世外，大兒子因患有自閉症，求學與就業過程也讓張老闆夫妻倆深刻體會到，弱勢者在社會上面臨的困境。他發現，許多人並非沒有能力，而是缺少一個願意給機會的人。
2014年，夫妻倆決定成立清潔公司。創業初期沒有資金，也沒有穩定客源，兩人凡事親力親為，從最基層開始做起，先承接飯店房務工作，再慢慢接下住家、辦公室等各式清潔案件。每天清晨出門、忙到深夜是家常便飯，靠著一步一腳印，才逐漸累積口碑，讓公司慢慢站穩腳步。
隨著公司逐漸穩定，張老闆沒有忘記當初創業的初衷。他開始聘用身心障礙者、中高齡二度就業者及其他弱勢族群，後來更陸續提供更生人、街友工作機會，希望讓那些在人生路上跌倒的人，也能有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很多人不是不願意工作，而是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們。」張老闆說，自己一路走來，看過太多人因為一紙前科、一段過去，甚至一個身分，就被拒於職場之外。但他始終相信，只要有人願意伸出手，多給一次機會，人生就有可能走向不同的方向。
為了讓員工能夠安心工作，張老闆甚至提供宿舍，每天只象徵性收取100元租金，希望他們先有地方住，再慢慢把生活步調找回來。不過，他也強調，「便宜」不代表「免費」，因為他認為，免費容易讓人產生依賴，唯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真正重新站穩腳步。
10多年來，張老闆的清潔公司已協助上萬名更生人、街友及弱勢者重新投入職場，其中超過8千人從這裡「畢業」，重新找到工作、租屋、成家，甚至自行創業。張老闆受訪時形容，自己始終把公司定位成一塊「跳板」，希望每一位來到這裡的人，都能靠自己的努力，重新站穩腳步，再勇敢走向下一段人生。
「我希望他們來這裡，不是永遠留在這裡，而是有一天可以離開，找到更好的工作、過更好的生活。」對張老闆而言，真正的成就，不是公司規模有多大，而是看見一個個曾跌倒的人，重新站起來，找回屬於自己的人生。
豪哥，就是其中一位。
回想自己的人生，豪哥坦言，年輕時因交友不慎誤入歧途，從一開始的小錯，一步步走上犯罪道路，兩度入獄，人生也因此徹底改變。他說，在監獄裡失去的不只是自由，更錯過了陪伴家人的時光。
豪哥回憶，24、25歲第一次犯錯入獄，出獄後原本下定決心重新開始，也刻意與過去的朋友圈斷了聯繫，希望踏實過生活。沒想到，父母卻在那段期間相繼離世，讓他一時無法接受，終日渾渾噩噩，甚至沉迷賭博，把父母留下的家產一點一滴敗光，也因此與弟弟、妹妹漸行漸遠，近20年來幾乎沒有聯絡。
「那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活著要做什麼。」豪哥坦言，失去生活重心後，他再次誤入歧途，第二度入獄。直到再次重獲自由，背著更生人的身分重新回到社會，才發現真正困難的不是服刑，而是如何重新開始。
豪哥說，當時找工作四處碰壁，不少雇主一聽到他有前科便直接拒絕，甚至連租房子都不容易。「更生人」三個字，成了他重新踏入社會最大的阻礙。就在他對人生逐漸失去希望時，經朋友介紹認識了張老闆。
原以為對方知道自己坐過牢後，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拒絕，沒想到張老闆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願意做，就留下來。」這句話，豪哥一直記到現在。
從最基層的清潔工作開始做起，他跟著同事一步步學習，也重新建立規律的生活。對豪哥而言，張老闆給他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重新被信任的機會。「很多人看到更生人，第一個想到的是前科，可是張老闆看到的是，我願不願意改。」豪哥說，也因為這份信任，讓自己更不敢辜負對方，每一天都提醒自己，好好工作、好好做人。
前陣子因主動脈剝離緊急送醫時，豪哥翻遍手機通訊錄，最後唯一想到能聯絡的人，仍是張老闆。如今手術順利完成，豪哥仍持續休養，也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他說，人生沒有辦法重來，犯過的錯也不可能抹去，但至少現在的自己，知道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如果人生能重來，我一定不會走那條路。」豪哥停頓了一下，看向身旁的張老闆，笑著說：「可是人生沒有如果，幸好，我還遇到了願意相信我的人。」
豪哥表示，自己現在最大的目標，就是把身體照顧好、把生活過好，希望有朝一日能與女兒團圓，把過去錯過的陪伴，一點一滴補回來。
記者最後也問張老闆，10多年來幫助上萬名更生人、街友及弱勢者，難道沒有遇過令人灰心的時刻？例如員工偷竊、欺騙、再度犯罪，甚至讓公司蒙受損失？
張老闆沒有否認，這些情況都曾發生過。他坦言，有些人進公司沒多久就不告而別，有人偷拿公司的東西，也有人離開後再次犯罪，甚至因此被警方逮捕。每當發生這些事情，不僅公司蒙受損失，也難免遭受外界質疑。
「人家都會問我，怎麼還敢用更生人？」張老闆笑著說，就連妻子有時也會忍不住念他：「他以前做過那些事，你竟然還敢用他？」不過，夫妻倆一路走來，也逐漸形成了一個共識。與其因少數人的失敗，就否定所有人，不如在做好管理與風險控管的前提下，再給真正想改變的人一次機會。
張老闆強調，願意相信，不代表沒有原則。公司對每位更生人最多給三次機會，只要是真心想改、願意工作，即使犯了錯，他都願意陪著對方重新站起來；但如果一再欺騙、拒絕改變，就不能繼續留下。
「人都會犯錯，但不能一直犯同樣的錯。」他說，公司也訂下明確規範，包括嚴禁賭博、飲酒、吸毒及任何違法行為，一旦觸犯，絕不寬貸。給機會，不代表放任，而是希望他們重新建立生活紀律，學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如果100個人裡，有90個真的願意改變，我不能因為另外10個人，就放棄那90個人。」張老闆說，這些年確實有人再次跌倒，但更多人靠著自己的努力重新站穩腳步，找到工作、租屋、成家，甚至創業。
記者最後問張老闆：「曾經後悔過嗎？」他沉默了幾秒，坦言：「曾經有。」回想那些遭到背叛、公司蒙受損失的時刻，他也曾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然而，就在他猶豫是否還要繼續走下去時，妻子對他說了一句話。「既然我們都已經投身一半了，就繼續走下去。」
張老闆說，就是這句話，讓他重新堅定了信念。「人生沒有辦法幫助每一個人都成功，但如果因為幾次失敗就放棄，那些真正想改變的人，可能就再也等不到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他笑了笑，最後仍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就繼續做吧，做到哪一天真的做不動、不能做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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