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運五週年6】我恐懼媽媽的恐懼

文|陳虹瑾    攝影|林俊耀
摘除腦瘤後的陳淑莊立刻回到工作場域。手術做完不久,她在立法會接受我們的採訪。

當年〈激光中〉紅遍香港的歌詞:「將今晚今晚交給我/我要為你唱盡我歌/施展我一身解數/在那激光中穿梭/我用千支歌/將你來鎖」被改編成:「將今晚今晚交給我/我會為你濫捕更多/觀星買筆有乜出錯/㩒制即釋出激光/濫捕這麼多/不夠後果」。「激光筆」有典故,浸會大學學生方仲賢8月6日在深水埗採購雷射筆,遭便衣警察強力逮捕,控學生買「雷射槍」「攻擊性武器」。她跟著節奏身體扭動,醫療人員大笑,那笑裡,多半是苦的。

2014年,占中三子剃頭明志,表達爭取真普選的決心,陳淑莊也剃頭響應。

 

抗爭中忘不掉 六四暗影

陳淑莊忘不了2014年9月28日。彼時她以志工身分參與占中運動,在政總旁看見人潮沒命地跑,她還不願移動腳步。「我當場看見tear gas,我以為是有人放火,那時我在海富天橋下,那時候我還沒有動,後來聞到味道,我就跟其他人往反方向一起跑,跑的時候,我在哭。好傷心。我不能想像香港警察會這樣對市民,不能想像警察對我們丟催淚煙…」

邊跑邊哭的她,待在解放軍駐香港部隊旁的夏慤道側的天橋下,突然間,整排街燈黑了,「夏慤道到整個天橋的長度是沒有燈的,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六四』!」見四下無人,她和身邊的志工一路狂奔回政總方向,「我們放下所有的東西,我怕坦克從解放軍總部跑出來,我要跑回去提醒(示威者)。」

陳淑莊跑到海富天橋附近,燈又亮了。那一夜,坦克終究沒有開出來,「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情況。我後來沒有跟人再公開提過…但這是我到現在還很深的印象。」

從傘運到今日的港人逆權運動,對她來說,二場運動場景有著詭異的相似之處:「香港平常的光汙染很嚴重,我們的街燈是很光的,但在放煙霧彈的時候,尤其在很多衝突的位置,街燈是特別地黑、特別地暗。」

她知道什麼是黑暗。六四那一年,陳淑莊17歲,人生第一次上街遊行。「有很多我覺得很酷的男人,他們在哭,我也哭。」「看到六四晚上,北京市民怎麼救學生,他們是不要命地去救。那時候我開始覺得我是中國人。第一次看見人性可以那麼無私和偉大。」那個夜晚隱喻了她和後來的香港。陳淑莊和夥伴們欲救港人,亦是「不要命地去救」。弔詭的是,她沒想過,參與占中又因此被判有罪,反倒先救了自己。

4月24日,判決結果宣布前夕,占中九子被告之一邵家臻告訴陳淑莊,應做全身健檢,她做了健檢卻在復活節前夕被告知:一顆4.2公分的腫瘤壓在腦幹上。

若不是九子即將入獄、若不是入獄前做了健檢,「可能我已經倒下。」她回憶:「後來我看片子,才知道我腦幹已經歪了。其實有一些徵兆已經出來了,我半邊臉,有時候會有好小的麻痺。」必須立刻做手術的陳淑莊,嬉皮笑臉告訴相依為命的母親,「可能我們在法庭會說嚴重一點,其實沒事…頂多後遺症面癱啦,鬥雞眼啦…」母親回了一句:「恐怕真的非常嚴重。妳跟我說的是假的。明天在法庭裡說的才是真的。」媽媽一直鎮靜,後來她才知道,被推入手術房後,母親開始痛哭。

陳淑莊一度準備好入獄,預備帶入獄中閱讀的書單包括一整套《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

 

才剛摘除腦瘤 再現街頭

陳淑莊的代表律師是香港資深大律師王正宇。她曾公開表示:「20年前跟他學師時,我怎會想像到,有朝一日因為傘運,政府控告我,師父義不容辭成為我的代表律師。」在庭上,王正宇呈上陳淑莊的腦部掃描報告,因病情危及生命,需接受腦部手術,要求延後判刑。法官接納並延至6月10日再行判刑,其後被判監禁8個月、緩刑2年。

我們在她的辦公室看見原先預計帶進獄中的日用品,有洗面乳、肥皂,還有一整套的《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事實上,陳健民、戴耀廷入獄後,陳淑莊常去探。她有時哭,心中有愧。「本來我們是一起的,為什麼我在外面呢?為什麼我沒有在裡面陪你?」

腦瘤才摘除,她已經出現在街頭。「我怕我們負了一代、二代、三代的年輕人。」還有呢?妳還恐懼過什麼?「我恐懼我媽媽的恐懼,」她說,「我媽媽的擔心,就是我最大的恐懼。」

在激光中、暗影裡,砰砰的槍響之下,這個夏天,陳淑莊仍然在恐懼裡尋找自由。

更新時間|2019.09.23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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