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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11 06:28

【封城恐懼蔓延1】在你身邊一切都好

滯湖北台人逃與不逃實錄

文|陳虹瑾    攝影|攝影組    繪圖︱林媛婷、米承鶴 
武漢肺炎疫情延燒,大陸民眾人人自危,有人直接以塑膠袋罩住半身。(達志影像)
武漢肺炎疫情延燒,大陸民眾人人自危,有人直接以塑膠袋罩住半身。(達志影像)

武漢從九省通衢變成病毒中樞,如今街頭宛如死城。2月3日深夜,第一班包機載著247名滯留武漢民眾返抵國門。隨著機上一名台商確診,搭上這班飛機與未能搭上飛機的滯鄂台人,瞬間被捲入風暴核心。

4組台灣人和我們講了他們的故事。其中,有預定前往武漢宴客,卻遇上封城的新婚夫妻;有搭機去和兒子過年、患有糖尿病卻不敢此刻登機回台的台灣母親;有帶著2歲稚子前往宜昌探親、就算機上有人發燒也堅持要回台灣隔離的年輕夫婦;有預告疫情嚴峻,卻被中國同事笑「瞎機八講」的台灣青年。

他們因不同原因前往武漢,與病的距離太近,離家又相隔太遠。不論是否選擇回台,所有決定的背後,代表至少4個兩岸家庭在這場風暴中的糾結心路。

  • 陳國強 35歲 工程師
  • 祝書旻 29歲 餐飲業

如果沒有這場瘟疫,祝書旻(化名)和陳國強(化名)會有一場簡單隆重的武漢婚宴。

陳國強是獨子,爺爺是國民黨老兵,當初來不及和軍隊一起撤到台灣,被共產黨關了幾年,出獄後被遣回湖北。2000年前後,台灣親人輾轉找到陳國強的爺爺,自幼在武漢生長的陳國強跟著爺爺、爸媽,透過依親移民來到台灣。陳父去年退休,搬回湖北武漢與親戚小住。陳國強和祝書旻小倆口去年登記結婚,陳父和武漢親戚熱情邀他們回老家宴客。1月20日,2人帶了一套西裝、一件紅洋裝和要發給賓客的小禮物,踏上武漢。

「我們本來想,若武漢旅遊疫情警示變成三級就不去,出發當天是二級。」祝書旻回憶,「結果落地隔天,我看台灣新聞,發現疾管署成立第三級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再隔一天,武漢就宣布封城了。」公公對她非常愧疚,可能基於補償心理,不讓她做任何家事,連聲道歉。隔離期間,公公煮飯,老公洗碗,祝書旻天天吃飽睡好,咳了幾聲,公公就熬當地最貴的黑茶給她喝。

 

焦慮 期盼回台通知

他們偶爾上小區內的超市補貨,所有對外路橋被封住。在超市,他們並未遇上嚴重的搶肉、搶菜潮,但須全副武裝。2月初,祝書旻在社群網站上「放閃」:「能回去也好,不能回去也好,在你身邊一切都好。」她說老公承諾絕對不會丟下她,讓她在新婚期間更篤定選擇了對的人。照片中2人手緊握著,都戴了雙層手套(也就是2人雙手共戴8隻手套),「當地人教的。」她說,「公公怕我們買東西的時候會到處摸,不戴手套還不讓出門。」

各國撤僑時,他們也盼著台灣的飛機來接人。陳父是決定留在武漢了,但夫妻倆沒有在大陸生活的計畫,2人加入台灣人自行組織的微信群,認識許多素未謀面的人,他們焦慮著,討論著可能的回家路。其中不乏特殊病史、有緊急藥物需求者。

2月3日,祝書旻和陳國強接到通知前往武漢集合點,群組裡互相通報,一個視窗兩樣情,沒收到通知的人顯得沮喪,有人覺得被遺棄了。其實這天稍早,2人還在群組裡疾呼應讓老弱婦孺先回台灣,為此,祝書旻致電武漢市台辦,希望讓出機位,和另外一組位於宜昌、帶著2歲兒童、小區內疫情嚴重的夫婦調換回台順序。她試圖請求:「我們可以晚一點回台灣,但他們的需求比較急迫,讓他們先帶小孩回去。」對方告訴她,集合地點是在武漢,路都封了,「宜昌的人不可能過得來。這次先帶武漢的人。」

2月3日晚間11時47分,247名自武漢撤退的台灣人搭乘東方航空返抵桃園機場機棚,經檢疫後安置隔離。(翻攝自爆料公社臉書)
2月3日晚間11時47分,247名自武漢撤退的台灣人搭乘東方航空返抵桃園機場機棚,經檢疫後安置隔離。(翻攝自爆料公社臉書)

 

恐懼 比瘟疫更可怕

登機前,許多人聽說武漢肺炎會透過排泄物傳染,不敢去廁所、整天不吃不喝。上機時,機上人員全穿防護衣。祝書旻回憶:「搞不清他們是空服員還是防疫人員?他們都站定點,行李讓我們自己放,麵包和水放桌上,沒人靠近跟我們說話。溝通都以廣播進行。」

深夜,飛機在桃園機場落地,窗外是救護車、化學兵和防疫人員,終於安心了,她忍不住跟老公說,「我覺得我好像那個細菌人要去麵包超人的村落…」

2月3日深夜,祝書旻搭乘東方航空包機順利返抵國門,她在機場感到疲憊與興奮,「耶,終於回家了」。(祝書旻提供)
2月3日深夜,祝書旻搭乘東方航空包機順利返抵國門,她在機場感到疲憊與興奮,「耶,終於回家了」。(祝書旻提供)

「大家很興奮說:『我們要回家了。』」祝書旻沒想到,隔離所又是座人性試煉場,她擔任志工,見到大部分台灣人善良守序;但她也半開玩笑,見到少數「巨嬰」,問她為什麼沒有Wi-Fi?電視頻道能多一些嗎?可以在房裡抽菸嗎?她嚴詞以告:「政府出錢做安置隔離,我們是因為需要隔離所以來這邊,不是來度假。」「台灣輿論覺得我們有可能帶疾病回來,已經很擔心了。我們又提出那麼多要求,社會的支持度就更低。還沒回來的人怎麼辦?」

「恐懼比瘟疫更可怕。」她氣惱,隔離所竟有人向媒體抱怨食宿不佳,同時憂心還沒回來的人恐被斷藥、斷糧,也怕極了網路上的攻擊。例如新聞爆出第一班飛機上有陸配,陸配便遭部分輿論撻伐。陳國強想起初到台灣時,就讀小學和國中還有一點湖北口音,很多同學叫他「阿六仔」、問他大陸是不是沒廁所?讓他每每想起,心情還是低落。

祝書旻也想起那些在機場看到的陸配。她們大多帶孩子回娘家,一年就一次,「在機場時,一個陸配媽媽帶雙胞胎,孩子不受控不洗手,幫他們洗好手,又到處摸。媽媽崩潰了。」

隔離第三天,她被護理站通知,體溫連日過高,當晚已發燒,救護車火速來到隔離點,當晚她住進負壓隔離病房。

 

隔離 夫妻倆心相繫

她在負壓隔離病房待了4天。快篩結果出爐,她一共做了3次武漢肺炎檢測,結果都呈陰性。她至今不知發燒原因;醫師也曾懷疑是流感,但快篩結果仍為陰性。

2月9日,她離開負壓隔離病房,回到隔離點,老公房間就在她對門。這是隔離以來的第7天,二人唯一見面時機是開門拿便當那一刻—那是世上最遙遠卻最親密的距離。晚餐時間,她一手拿便當,另一手快速將拇指和食指交叉,隔空比了愛心。與此同時,陳國強比回來一顆心,那顆心比病毒飛得還快,鑽進她房裡。

更新時間|2020.02.11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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