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6.28 05:58

【無期的歸期1】香港流亡世代在台灣

文|陳虹瑾 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周永受    影音|陳岳威 陳昱弼 吳明曄 梁莉苓
因反修例運動來台的港人中,不乏身分敏感者,他們自備面巾、頭套,全程蒙面受訪。圖為一名港人在台北的巷弄中,攤開自己設計、印製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
因反修例運動來台的港人中,不乏身分敏感者,他們自備面巾、頭套,全程蒙面受訪。圖為一名港人在台北的巷弄中,攤開自己設計、印製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

反修例運動延燒超過1年,至今熱戰方酣。首批逃往台灣的港人來台將滿1年,這是一批沒有臉孔的人,亦是做了最壞打算,此生回不了家的人。

我們採訪數名不同時間抵台、年齡介於20至30歲的香港人,在歷時1年多的抗爭中,曾在前線、後勤等不同位置,亦在不同位置之間流動。

他們至今仍以自己的方式,支援一場沒有盡頭的抗爭。

如果沒有這場運動,這批年輕人原來是名校畢業生、記者、打工仔,如今放棄香港的一切,在台灣重新開始,嘴裡說著「回不去了」,一邊設法在台灣自立。

大部分的人,不論在台求學、經商、創業、學習民主經驗,未來還是想回家-還鄉何必衣錦,只盼香港能再甦醒。

7月1日,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紀念日,最早一批去年參與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逃亡來台的香港青年,在台灣即將待滿1年。這一天,陸委會新設的「台港服務交流辦公室」 開始運作,奉行政院核定的「香港人道援助關懷行動專案」也正式啟動。

 

抗爭衝突 赴台避禍

打1997年算起,今年不過是香港回歸的第23個年頭,江澤民、鄧小平「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五十年不變」的承諾,許多人還背得出來,但在港版《國安法》通過之際,跳票的承諾就像滑稽生硬的順口溜,背得再響,都是徒增荒誕罷了。此刻我們採訪數名流亡台灣的年輕港人,當中不乏晚於1997年出生者,其中一人聽記者談起「回歸」,立刻糾正:「這個用語不對。不是『回歸』,是『主權移交』。」

2019年7月1日,一批香港示威者衝進立法會綜合大樓、毀壞大樓內物品,當時港警拘捕多人,其餘當日闖入立法會的示威者,也有不少人赴台灣尋求庇護。隨著衝突升高,來自香港的逃亡者陸續抵台,光是台灣人權促進會統計,去年7月起至今,該會累計協助超過200名流亡港人。

6月13日,反修例1週年活動與晚會在自由廣場舉行,不少在台港人都出席支持。
6月13日,反修例1週年活動與晚會在自由廣場舉行,不少在台港人都出席支持。

今年5月底,台權會祕書長施逸翔透露,至少已有200多名香港抗爭者來台,其中,約有1/10通過陸委會與移民署聯審會審查;由此推算,現有約20餘名港人因符合《港澳條例》第18條「對於因政治因素而致安全及自由受有緊急危害之香港或澳門居民,得提供必要之援助」,取得台灣居留權。針對取得居留權的港人,官方未公布數字;但陸委會主委陳明通日前在立法院透露:「有一定的數字,比台權會多,有些(個案)還在處理過程。」

一名不願具名的NGO工作者觀察,台灣因武漢肺炎封鎖國境之前,來台的抗爭者群體反映了香港局勢:「第一批來的是七一攻進立法會的年輕人,他們大約19、20歲,許多人是高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第二批是22、23歲的大學生,去年香港中文大學、理工大學與警方激烈衝突後,許多人避走台灣;再後來的一批,年紀更小,年紀大一點的勇武派都被抓完了,15、16歲的青少年自己遞補上前線⋯」

 

信任崩解 憂遭出賣

這群香港抗爭者的年齡、性別、在抗爭中站的位置、個別創傷經驗不盡相同,卻因著不同難以言明的原因,放棄原有的一切—家庭關係、就業機會、人際網路、可能的交往與婚姻對象。年少的流離,共同記憶是整個世代的恐懼,另一名協助安置港人的台灣NGO工作者觀察,流亡港人多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容易在香港情勢再度緊張時發作、失去判斷能力,「很多人恐懼國民黨若執政,尋求庇護者的名字會隨時被抖出來、被列入暴徒名單、被洩漏給中共⋯」「守護台灣民主,在他們心目中是很重要的事,他們怕一旦台灣重返威權時代,那真的能安心在台灣落地生根嗎?還是又要跑去另一個國家?又能去哪呢?」

香港今年以防疫為由,首度禁止市民舉辦六四燭光守夜活動,在台港人自辦六四晚會,悼念活動在台北自由廣場舉行。
香港今年以防疫為由,首度禁止市民舉辦六四燭光守夜活動,在台港人自辦六四晚會,悼念活動在台北自由廣場舉行。

家鄉的一切成了魍魎。運動的創傷、語言的隔閡與從香港帶來的不信任感,讓來台後願意走進諮商室的人少之又少。這名NGO工作者約略估算,10名流亡者中,願意接受心理諮商者不到3人,大多缺乏病識感、難與人建立信任關係,「他們常說,香港醫院會出賣抗爭者的資料;所以即使到了台灣,很多人還是害怕被醫院出賣,不敢尋求醫療協助。」

家鄉動盪至今,一身運動傷害尚未褪去,他們在台灣的全新生活也難以展開。台權會法務主任王曦指出,1年來,流亡港人在台的最大困境,在於沒有統一的官方窗口,導致有人找錯了協助單位,甚至遇上類似黑道的組織,遭威脅恐嚇,或者被吸收去打黑工。數名流亡港人也向我們證實,曾有人買了單程機票、飛到台灣,卻不知該向誰求助,導致誤信朋友,明明是尋求幫忙,卻反被監控。

 

金援協助 分配不均

流亡者的經濟生活亦以一種弔詭的「M型社會」存在;來自香港民主派、民間捐款以不同形式到了流亡港人的手上,有流亡者三餐節省用度、到處打工,亦有極少數的流亡者重複領取善款,出手闊綽。

究其根本,不少流亡港人欲申請補助,卻缺乏單一的協助管道,1年來,這塊金流的「灰色地帶」成了有心人士議價的空間。王曦以台權會協助200名流亡者為例,港人入境台灣後,標準流程是確認身分,再轉介給義務律師團,處理延簽或居留權事務,「但我們只是民間組織,無法確認查核,只能看護照和簽證,約略過問(抗爭)情節。需要金錢協助的,則轉介給其他有在幫忙的民間組織。」

香港反修例運動延燒超過1年,勇武派示威者與政府衝突不斷。圖為1名示威者去年底手持抗爭意象,接受本刊採訪。
香港反修例運動延燒超過1年,勇武派示威者與政府衝突不斷。圖為1名示威者去年底手持抗爭意象,接受本刊採訪。

「希望將來政府有一個明確的單一窗口。」香港抗爭者支援工作台灣義務律師團發言人林俊宏指出,政府介入後,服務應涵蓋在台港人的個案管理,記錄個案領取的資源種類、數量,以避免資源重複、甚至分配不均。

「民間組織確實已沒有量能處理,承擔工作應由政府來做。」王曦指出,目前已接到不少因疫情困在香港、準備來台的港人詢問相關事宜,「畢竟《國安法》比送中條例(《逃犯條例》)更嚴重。」

可以預見的是,邊境解封之後,將有更大量港人流亡。我們採訪了數名流亡港人,不少受訪者提起,他們的父祖輩,當年因逃離共產黨而落腳香港。眼前這批年輕人,在移民社會長大,不過一年前,曾是香港的建築工程師、大學生、記者、打工仔。香港的流亡世代到了台灣,有人尚不敢指望明年今日,但大多盼著,家鄉終有一場光復。

更新時間|2020.06.28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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