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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夫案前的他們5/從受暴到反擊 最後一夜她走上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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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案發後,小晴遭到逮捕。(嘉義警方提供)
案發後,小晴遭到逮捕。(嘉義警方提供)
沒有減壓閥,沒有安全閥。壓力持續衝高。
去年8月的那個深夜,小晴與三個小孩在臥房準備睡覺,先生走來,心情不好,開始罵人,接著,拿起小孩的水壺往小晴後方砸去,砸到牆壁。小晴打開抽屜,拿出那把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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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在法庭上解釋為何去年4、5月開始拿刀。當國民法官問小晴:「妳為什麼拿刀?」小晴答:「我要防禦,我不知道他又要對我做什麼,怕他又要掐我脖子。他常常會暴力,我會恐懼,小孩也會恐懼。」在家暴的風險層級評估上,脖子以上的攻擊確實風險極高。
那夜,小晴又拿出水果刀。「我當下沒有要攻擊他的意思,是他講到後面…那些(難聽髒話)我不方便在法庭講。」小晴被激怒,拿刀朝著阿豪耳朵的方向劃了一刀。阿豪更加怒極,小晴說:「他繼續一直說:『我看妳一個女人也不敢對我怎樣。』『今天看是妳死還是我死』。」小晴最後失去理智,往阿豪胸口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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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師解景然指出,曾有研究顯示,從第一次暴力到正式聲請保護令,時間平均長達7年。
依台中榮總嘉義分院的鑑定報告,小晴是「憂鬱症合併邊緣智力」,智力為78,「容易誤判」。依魏氏智力鑑定,低於七十屬智能不足,七十至九十屬邊緣智力障礙。至於憂鬱症,據小晴自己的說法,20歲那年父母離婚後開始有症狀。「我覺得父母離婚是我害的,父母像仇人一樣。」
她提到父母,是在審判的最後,「我爸有憂鬱傾向,一直叫我們拉媽媽回來。爸媽本來一起開麵店,但爸爸回家喝高粱之後,講話會比較大聲,有一次也對我大聲。但他沒有動手打過我耶。」小晴言語間似乎頗維護父親,只是,從這些隱晦描述看來,父親似乎會對家人言語暴力,只是對象並非小晴。
諮商心理師解景然曾經擔任多年社工,工作項目與家暴相關,他就談到,國外曾有研究,家庭暴力的加害者中,約有七成在成長歷程中曾是受害者;至於家暴的受害者中,高達7至8成,成長歷程中就曾經是受害者,包含目睹。意即,若欠缺協助,施暴有可能會複製,受暴亦然。
「目睹兒、或小時候受虐,他不會覺得是爸爸做過頭,會覺得是自己不好,把所有錯誤往自己身上歸因,變成低自我價值、低自尊。他不太會覺得用暴力是不對的。如果沒有獲得協助,他到了新的家庭,如果又面對暴力,一開始他會先去討好,直到他的情感界線被踩到爆發,可能就變成反撲式暴力。」
解景然並說,家暴的模式複雜多樣,近年夫妻互控的比例確實有增加,通常是情境衝突,「可能生了小孩,或經濟困難,月底要繳很多錢,才會開始衝突,就要去學習怎麼面對下一次的壓力情境。不過這件案子也許不是典型的相互施暴,看起來女方可能是反擊。」
阿豪在不發脾氣的時候,努力賺錢養家。小晴在犯案之前,又是什麼模樣?點開小晴的臉書,大頭貼有多張她與小孩合照、或小孩照片,曾有一張是圖卡,寫著張愛玲的名句:「你問我愛你值不值得,其實你應該知道,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換這張頭貼的日期是2021年。更早之前還有一張圖卡,寫著「我是個精緻的情緒瘋子」。
她的貼文極少,且大多鎖友,少數看得到的公開貼文,皆是轉貼,多與婚姻或子女教導有關。還有一則幾年前轉貼的圖卡,這樣寫著:「原生家庭最可怕的不是貧窮本身,而是原生家庭所觸發的自卑人格與悲觀情緒。當父母跟孩子訴苦抱怨的時候,本質是將自己的焦慮、恐懼、委屈、憤怒都發洩在孩子身上,孩子就會不自已的背負起這些苦難,他們要讓父母幸福。可現實是,孩子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我應該解決所有問題』和『我什麼都做不了』的狂躁和抑鬱中來回擺蕩。」

城鄉差距 社工資源不足

看來,不只阿豪脾氣暴躁,阿豪弟弟阿正形容小晴的情緒也不是很穩定,並非無的放矢。不過,在阿豪的暴力之下,小晴究竟是單純反擊,或與阿豪互相施暴、但阿豪的施暴嚴重許多?已難再查證。但,若小晴當初願意接受安置,若制度更周全一些,阿豪也能受協助,也許他們都有機會避開致命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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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結婚的前幾年,阿豪與小晴雖常爭執,但從這則2021年貼文看來,那時他對婚姻及家庭仍有期待。(翻攝阿豪臉書)
暴力這一題,情緒管理是一大關鍵。台大社工系系主任沈瓊桃就感嘆:「學校都沒有教我們啊。不過教育部去年有宣布,以後中、小學要上『社會情緒學習』的課程,包括自我覺察、情緒管理、壓力管理、憤怒調適,以及憂鬱時怎麼排解,可能是現在學生霸凌、自殺的問題,不得不推動,但這種課程國外已經很多年。」
耶底底亞家庭關顧協會社工彭若昕也說,他們給家暴相對人的課程內容,就包括情緒管理。可惜,資源實在不多,而且有城鄉差距,更涉及分配,多用於協助被害人,至於家暴的關鍵—家暴相對人,以台南市為例,2025年聲請保護令的案件共2千多件,但協助家暴相對人的社工,全台南一共僅四位。
彭若昕並感慨,通常家暴案件來到社工手中時,已是一段關係的末期。「滿多無力的地方,因為他已經進入一個能量低到沒有想再往改善的方向走,我們想把他拉起來,沒那麼簡單。如果可以早點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讓他知道可能有不同的方式去降低壓力,早點拉起來,做風險預防,有可能避免發展到後面不可收拾的狀態。」

放棄上訴 罕見一審定讞

仍舊最不幸地發展到不可收拾的狀態。案發後,三個小孩由社會局安置,小晴被判7年。通常,重大刑案會上訴到高等法院、最高法院,但,最後不只檢方沒上訴,小晴與律師也沒有。依法,若檢方沒上訴,但小晴上訴,那麼二審有機會改判得較輕,最重也不過與一審一樣,不能判更重。意即,小晴放棄了判得更輕的機會。案件就這樣罕見地停在一審,定讞了。
記者詢問小晴的辯護律師,律師簡短回覆:「她本人接受判決結果,沒有想要上訴。」
回到審判的最後,法官問小晴,若未來出獄,回歸社會,想做什麼?小晴始終繃著的臉部線條終於鬆開,「我高職畢業,十九歲開始做美容美髮,老闆娘對我很好耶!教我洗頭,我很開心,很感謝她。我有通過丙級考試,可以當助理。乙級考試很貴,要1萬多元(就沒去考)。我做很久,第一間三年,第二間也3年。如果以後出去,我想把我喜歡的運用出來,也想學美甲。」
她又提到,爸爸家沒有冷氣,總是好熱,「(出獄後)我要趕快看報紙找工作,賺錢買冷氣!」沒冷氣這件事,她在法庭上至少說了二、三次,包括為什麼遭家暴卻仍不喜歡搬回娘家,除了不想家庭破裂,也因為阿豪家有冷氣,爸爸家沒有。如此瑣碎,卻又如此真實。冷氣、乙級考試很貴…字字句句都令人想到律師林永頌的那句「相對貧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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