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旅美學者
2025 年 12 月26日,以色列突然宣佈:正式承認位於非洲之角的索馬利蘭(Somaliland)為主權獨立國家。這是索馬利蘭在三十多年前宣佈獨立以來,第一個承認其獨立的聯合國成員國。
這則外交電訊如同一枚重磅炸彈,全球外交圈瞬間陷入震盪:索馬利亞、土耳其、埃及紛紛強烈譴責以色列此舉為「對索馬利亞主權、獨立及領土完整的公然侵犯」。阿拉伯、伊斯蘭、非洲的21國發出聯合聲明,譴責以色列與拒絕承認。非洲聯盟(AU)總部發表了措辭極其強硬的聲明,「堅決反對任何旨在承認索馬利蘭為獨立實體的倡議或行動,並重申索馬利蘭仍是索馬利亞聯邦共和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譴責以色列「公然違反非盟憲章及殖民邊界不可侵犯原則」,並威脅或取消以色列的非盟觀察員地位。
這場發生在歲末的「外交襲擊」,絕非一時興起的外交點火,代表了以色列外交邏輯的根本轉型:當正面的外交路徑被加薩戰爭的硝煙封死的危機下,以色列跳出「聯合國成員才是正式國家」的思維限制,選擇繞過僵化的多邊體系,直接與紅海沿岸的事實政權結盟。
這次跨越地域、打破傳統框架的戰略突圍,不僅是為了打破因加薩戰爭而被阿拉伯世界抵制的局面,更是為了在紅海命脈線上,針對胡塞武裝與伊朗建立一套實質性的安全屏障,甚至或涉及到瞭解決加薩戰後人口安置問題的極端生存方案。
一、 外交突圍:在伊斯蘭世界的側翼突圍
以色列承認索馬利蘭的第一個出發點,在於打破加薩戰爭後形成的全球性「以色列封鎖圈」。
2024年加薩戰爭爆發以來,以色列正經歷著自建國以來最為嚴峻的外交寒冬。傳統的阿拉伯盟友在民意壓力下步履蹣跚,美國總統川普牽頭的,旨在拉攏以色列和伊斯蘭世界的《亞伯拉罕協議》的進程被迫按下暫停鍵,而國際社會對以色列的輿論壓力達到了沸點。
加薩衝突使得多數阿拉伯國家在公開場合必須與以色列劃清界線。以色列意識到,短期內修復與沙特等國的關係已存在極高門檻。因此,以色列採取了「側翼戰術」,轉向與非阿拉伯、但同樣屬於伊斯蘭文化的索馬利蘭建立關係。
索馬利蘭雖信奉伊斯蘭教,索馬利亞(索馬利亞「本部」的摩加迪休政府)雖是阿拉伯國家聯盟成員國,但索馬利亞人並非阿拉伯人,對阿拉伯人主導伊斯蘭世界的政治體系並無天然忠誠。索馬利蘭的社會世俗化程度相對較高,且對以色列並無深仇大恨。索馬利蘭獨立更一直被阿拉伯聯盟反對。因此,索馬利蘭是伊斯蘭世界的薄弱環節。
以色列通過這一動作,向伊斯蘭世界展示其並非與整個宗教為敵,而是致力於與願意承認現實的世俗、民主政體合作。這是以色列「周邊戰略」的現代升級版,通過與非阿拉伯國家的穆斯林政體建立聯繫,對沖周邊敵對勢力的壓力。
索馬利蘭與以色列在身份認同上具有某種奇妙的共鳴——兩者都是在強敵環伺下、依靠自身武力與治理能力生存下來的「異類」。以色列通過承認索馬利蘭,在伊斯蘭世界內部撕開了一個裂口。這不僅是增加了一個建交國,更是建立了一個不受阿盟約束、不再隨波逐流的戰略夥伴,從而在多邊外交戰場上對沖索馬利亞「本部」那種反以勢力的影響力。
二、 地緣命脈:紅海安全與對胡塞武裝的「反向包圍」
以色列的第二個,也是最具實質性的出發點,是其生死攸關的紅海航行安全。
紅海是以色列南部埃拉特港(Eilat)的唯一通道,也是以色列通往亞洲市場、獲取能源與進口商品的核心命脈。自此加薩戰爭以來,葉門胡塞武裝(Houthi)在伊朗的支持下,利用無人機和導彈封鎖進出紅海的曼德海峽,實際上對以色列實施了海上封鎖。

以色列意識到,在胡塞武裝威脅持續的背景下,僅靠美英的海上巡航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安全問題,必須在紅海對岸擁有一個穩定的陸基支點。爲此,以色列需要一個穩定且可靠的在地的民主夥伴,共同維護紅海航道的安全。相比於親土耳其的摩加迪休政府,索馬利蘭是一個理想的合作對象。
索馬利蘭擁有長達850公里的海岸線,其核心港口柏培拉(Berbera)與也門隔海相望,距離胡塞武裝的活動區僅一步之遙,是控制亞丁灣和紅海咽喉的戰略要地。承認索馬利蘭後,以色列極有可能在此建立情報偵測站,甚至派遣軍事顧問。這意味著以色列可以從胡塞武裝的「後方」進行監視,將其打擊範圍從防禦性的攔截轉變為前瞻性的預警與精確威懾。索馬利蘭成為了以色列在亞丁灣的「不沉航母」,直接抵消了伊朗在該區域的代理人優勢。
三、 極端方案:索馬利蘭作為加薩人口轉移的潛在目的地
在以色列國內的右翼政壇與安全內閣中,一個極具爭議且隱祕的設想正在醞釀:如何解決戰後加薩的人口壓力與安全隱患?
索馬利蘭國土面積廣闊(相當於英國的三分之二),但人口密度極低(只有六百萬人左右),且急需大規模的基礎設施投資與國際認可。以色列提出的出發點之一,可能涉及通過巨額經濟援助與主權承認作為籌碼,換取索馬利蘭接收部分願意遷移的加薩居民。對於索馬利蘭政府而言,這既是獲得國家承認、擺脫貧困的誘人「政治合同」。
雖然這一設想在國際輿論中面臨巨大的道德與法理爭議(筆者明確反對這種做法),但從現實主義角度看,以色列正試圖在全球範圍內尋找願意配合其「長期安全方案」的國家。此前傳出可能的合作夥伴烏幹達、南蘇丹等非洲內陸國家一來遙遠,二來也非伊斯蘭國家(兩者都是基督教為主的黑人國家),距離較近的索馬利蘭可能是更容易被國際社會接受的選擇。如果索馬利蘭能夠在以色列的經濟支持下(以及可能的阿聯酋、美國背書下)成為一個安置區,這將徹底改變以色列在加薩問題上的戰略被動。儘管目前這更多處於「傳聞」與「非正式探討」階段,但它確實是以色列此次外交冒險中隱含的最高賠率賭注。
四、 強化「以色列-埃塞俄比亞-阿聯酋」東非軸心
以色列承認索馬利蘭還旨在強化一個已經隱約成形的地區聯盟。
在索馬利蘭西南方的埃塞俄比亞是東非大國,也是以色列在非洲最重要的戰略盟友之一。作為內陸國,埃塞俄比亞對港口的渴求迫切。雙方早就互設具大使館功能的代表機構。2024年1月1日,埃塞俄比亞與索馬利蘭進一步簽署了以「主權承認」換取「港口使用權」的諒解備忘錄,這遭到了摩加迪休的強烈反對。以色列的加入,實際上是在為埃塞俄比亞撐腰,確保這個非阿拉伯的東非支柱國家能夠獲得出海口,從而制衡親土耳其、親埃及的摩加迪休政權。

在另一個方向,以色列和阿聯酋在2020年8月在美國總統川普的撮合下,首先達成《亞伯拉罕協定》。然而,加薩戰爭之後,雙方關係不得不停滯不前。阿聯酋的迪拜環球港務集團(DP World)在索馬利蘭柏培拉港港口有巨額投資,並正在興建經濟特區。以色列承認索馬利蘭,實際上是與阿聯酋的經濟利益形成了「保護之勢」。
這隱約揭示了一個新的地緣政治板塊:一個由以色列提供安全技術、阿聯酋提供戰略資金、東非國家提供主權空間,脫離於傳統阿拉伯政治運作之外的『新安全秩序』正在成形。值得指出的是,阿聯酋、巴林、摩洛哥等《亞伯拉罕協議》簽署國並未加入對以色列的譴責。如果這個政治板塊能擴大到「阿伯拉罕協議國家」,其潛在的秩序重塑能力不容小覷。
五、 以事實主權擊碎外交「空殼」
以色列的最後一個策略,是對「主權國家」定義的重新詮釋。在以色列看來,摩加迪休的索馬利亞聯邦政府僅僅是一個外交上的「空殼」。
索馬利亞「本部」長期以來是以色列在國際場合的批評者,受土耳其和卡塔爾影響深遠。以色列意識到,去繼續討好一個敵對的失敗國家毫無意義。相反,索馬利蘭擁有真實的軍隊、真實的邊境控制與真實的民意,是該地區罕見的、穩定而具有民主選舉經驗的政體。以色列承認索馬利蘭,是現實主義外交的終極體現:主權不應該是聯合國的席位,而應該是治理的實力。以色列試圖以此為標榜,建立一個「民主與世俗主義」的聯盟,以此對抗由伊朗支持的「抵抗之弧」。這在軟實力競爭上,也為以色列爭取到了某種價值觀的制高點。
結語
以色列承認索馬利蘭,絕不是一場孤立的外交事件,它是以色列在加薩戰爭後,為了求生而發動的全球戰略反擊。這場豪賭雖然有風險——可能導致非盟的抗議或土耳其的報復——但對於以色列而言,坐在原地等待圍堵更非良策。在現實主義回歸的歷史車輪下,中東和紅海地區必將重新定序。索馬利蘭正是以色列跳出中東泥潭、重塑亞丁灣格局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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