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中不等於排華──華人成為「自己人」融入泰國共同體

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近兩年來，泰國社會對中國的反感情緒持續升高。從中國灰色產業大量進入泰國，到「假爸爸、假媽媽」利用法律漏洞取得親權，再到誘騙泰國女子前往歐洲擔任代理孕母，以及中國粉絲在泰國藝人見面會插隊、與保全發生衝突等事件，都在泰國社會引起廣泛討論。今年春武里府又查獲中國籍男子孫明辰涉嫌藏匿大批軍火與爆裂物，更讓國家安全議題成為輿論焦點。

然而，當泰國社會出現反中情緒時，就有不少中國人或台灣人將其直接理解為「排華」。筆者認為，若回到泰國近代史，就會發現真正值得討論的，其實是泰國社會如何區分「中國人」與「泰國華人」。這兩個名詞在中文世界經常混用，在泰國歷史脈絡中卻代表著不同的身分認同。理解這個差異，也才能真正理解今日泰國社會的反中情緒。如果讀者剛好是目前身處泰國的華人或中國人，並且也擔心泰國反中情緒是否會影響到自己？那本文肯定要好好看完並且收藏。

一、北柳府華人叛亂：暹羅開始思考「誰是自己人」

早在拉瑪三世時期，許多早於明末清初便已移居暹羅的華人家族，經過數代發展，早已融入暹羅社會。他們不僅經商致富，也有不少人進入朝廷擔任官員，成為國家治理的重要力量。對這些家族而言，暹羅早已不是暫時居留的地方，而是世代生活的家園。這群人，也逐漸成為今日泰國華人的重要基礎。另一方面，十九世紀中葉的清朝逐漸走向衰落，內有民變，外有列強入侵，東南沿海許多百姓為了維持生計，只能選擇渡海南下前往南洋。當時的暹羅正值經濟快速發展，對勞動力需求大增，因此吸引大量中國移民前來工作。對不少人而言，暹羅只是討生活的地方，他們最大的願望仍是賺錢返鄉，因此始終與中國保持密切聯繫。

隨著中國移民持續增加，各地也逐漸形成以血緣、地緣及方言為基礎的秘密會社。這些組織最初具有互助、自保與照顧同鄉的功能，但隨著勢力逐漸擴張，部分秘密會社開始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甚至介入地方衝突。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北柳府華人叛亂爆發，也成為暹羅近代史上一場重要的政治事件。值得注意的是，參與平定叛亂的，除了暹羅政府軍之外，也包括早已融入暹羅社會的華人官員與地方領袖。換句話說，這場衝突從一開始就不是泰國人與華人的對立，而是兩種不同國家認同的碰撞。一群人早已將暹羅視為自己的國家；另一群人則仍把自己定位為旅居海外的中國人。

叛亂遭到平定後，部分叛軍一路向東撤退，希望抵達沿海港口，再循海路離開暹羅。這個選擇，也反映出當時不少參與者心中的最終歸屬依然是中國，而非暹羅。對暹羅政府而言，北柳府華人叛亂留下的課題，早已超越一場地方動亂，更促使統治者開始思考一個足以影響往後百年的問題：如何讓外來移民真正認同這個國家。回過頭來看，北柳府華人叛亂真正改變的，並非暹羅對華人的態度，而是對國家認同的理解。從這一刻開始，統治者開始思考如何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外來移民，逐漸從暫時居留的「客人」，成為願意共同承擔國家責任的「自己人」。這個問題，也成為往後泰國近代國家建構的重要起點。

二、泰國華人：共同體如何形成

北柳府華人叛亂之後，暹羅政府逐漸意識到，單靠武力並無法解決問題，更重要的是建立共同的國家認同。從拉瑪五世推動中央集權改革，到拉瑪六世強調國族意識，暹羅開始透過教育、行政制度與現代國家的建構，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逐漸建立共同的國家認同。對於華人而言，這也成為融入暹羅社會的重要契機。進入二十世紀後，鑾披汶元帥推動泰化政策，希望進一步凝聚國家認同。今天回頭檢視這段歷史，許多人往往只記得泰化政策對華人社會的影響，卻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積極推動泰化政策的鑾披汶元帥，本身也是華裔。這項歷史事實恰好說明，泰國政府真正關注的，一直都是是否認同國家，而不是一個人的祖先來自哪裡。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冷戰迅速展開。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北京開始支持東南亞各國共產革命，泰國共產黨也獲得中國共產黨的支持與協助。對當時的泰國政府而言，這已經不只是意識形態的競爭，而是直接涉及國家安全的挑戰。因此，政府開始嚴密監控泰共的發展，也提高對部分華文學校、華文媒體與華人社團的警覺，希望阻止共產勢力持續擴張。然而，即使在冷戰最激烈的年代，泰國政府打擊的始終是泰國共產黨，以及來自境外的政治影響力，並沒有因此將所有華人視為打擊對象。更值得注意的是，冷戰時期主導反共政策的重要領導人之一——他儂·吉滴卡宗元帥，本身也是泰華後裔。這項歷史事實再次證明，泰國政府判斷的標準始終圍繞著國家認同與國家安全，而不是華人的血統。

經過100多年的發展，今日的泰國華人早已成為泰國社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無論政治、商業、教育或文化領域，都可以看見華裔的身影，許多重要政治人物、企業家，甚至軍方將領，本身都具有華人血統。對泰國社會而言，他們早已不是外來者，而是共同建設國家的重要力量，也是泰國人所認定的「自己人」。這樣的治理思維並沒有停留在歷史，而是延續到今天。依照現行泰國歸化制度，外國人申請泰國國籍時，除了符合居留年限、職業與品行等條件之外，也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泰語能力。這項規定並不是為了區分族裔，而是希望新國民能夠使用泰語、理解泰國社會，並真正融入這個共同體。從近代到今天，泰國始終重視的是融入國家的能力與意願。

三、理解「自己人」，才能理解今天的泰國

再回頭觀察近兩年泰國社會所關注的事件，無論是中國灰色產業、跨境犯罪、假爸爸假媽媽、代理孕母集團、孫明辰涉嫌藏匿軍火案，或部分中國旅客的不當行為，都可以看見一條相同的脈絡。這些事件之所以引發泰國社會強烈反彈，原因並非涉案者具有華人血統，而是他們的行為已經危害社會秩序，也挑戰了泰國的法律與國家安全。華人血統或來自中國，從來都不是泰國社會評價一個人的標準。依照泰國社會長期以來的觀念，一個人的犯罪行為，並不代表整個族群，也不能因此對所有具有相同族裔背景的人貼上標籤。這樣的觀點，筆者過去曾多次從泰國駐台灣外交官以及泰國眾議員口中聽到，也反映出泰國社會看待族群與國家認同的一種思維。

因此，泰國社會真正關注的，一直都是一個人是否遵守泰國法律、是否尊重泰國社會，以及是否願意成為這個共同體的一員。理解這一點，也就能理解為什麼泰國近代史曾多次出現反中情緒，卻沒有演變成全面性的排華。從北柳府華人叛亂，到冷戰時期中國共產黨支持泰國共產黨，再到今天打擊中國灰色產業與跨境犯罪，泰國政府面對的問題或許不同，但思考的核心始終一致。或許，這也是理解今日泰國社會最重要的一把鑰匙。泰國社會真正區分的從來都不是「華人」與「中國人」，也不是從血統與族裔去看，而是「客人」與「自己人」。願意認同這個國家、遵守這個社會的規範、共同承擔這片土地的未來，就能成為泰國共同體的一員；反之，即使具有相同的華人血統，若只是將泰國視為牟利場所，甚至危害國家安全，也很難獲得泰國社會的認同。因此，「反中不等於排華」才會逐漸成為今日泰國社會的重要共識。

回到本文開頭所提到的，如果各位讀者剛好是身處泰國的華人、台灣人或中國人，也擔心近期泰國反中情緒是否會燒到自己？在這裡就不特別爭論泰國人是否能清楚分辨華人、台灣人或中國人之間的差異，而是必須說，如果不希望被反中的結果影響到，最好的方法就是「泰化」。學習泰國語文並融入泰國社會，多講泰語且多使用泰文打字跟泰國朋友溝通，建立泰國當地的朋友圈。只要保持著既來之則安之，且努力成為一位能自己掌握資訊的人，那就不用太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