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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雙寫字的手 譚端的按摩與寫作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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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這是一雙寫字的手 譚端的按摩與寫作人生
這是一雙寫字的手 譚端的按摩與寫作人生

文・蕭宇翔/圖・鏡文學


今年七月剛出版《午夜按摩師》的偵探小說家譚端,有次替客人按腳時,他哭了。

2023年,譚端做過一年半的按摩師。他替不少客人按過腳,照著師父教的手法,一寸一寸按,有次按到一半,眼淚卻停不下來。客人們說說笑笑,沒人發現低著頭的他正在哭。想到自己好歹出國唸過書、做過記者,後來還拍紀錄片、得過金鐘獎,「怎麼會在這裡幫大叔按臭腳?」

他倒不認為按摩是低人一等的工作。師父告訴他,按腳很神聖的,能幫人放鬆,這些人都是辛苦討生活的販夫走卒,平日無人撫慰,偶爾才來享受這麼一次,替他們放鬆,就像耶穌幫人洗腳一樣偉大。是啊,他也記得,做按摩師「當初是我自己選的」。

「但我不是耶穌啊!」有時客人的腳繭比他的手繭還厚,捧著一雙犀牛大腳,怎樣都按不進去,感到很無力。「怎麼按?這是一雙寫字的手。」

我看向桌面,那是雙修長的手,骨骼輪廓分明,青筋蜿蜒而過,指甲剪得短而整齊,卻沒有哪一處格外引人注目。

這雙手曾替許多人留下故事。口述歷史《烽火、離亂、老士官》(甯文創),紀錄動亂年代輾轉落腳臺灣的國民黨底層士兵;《天空的情書》(天下文化)追索八年抗戰,抱著必死決心升空的年輕飛行員,以及留在地面的家屬。

從老士官到飛行員,他寫過許多隨時代浪潮漂移的人,卻未曾把自己的故事放入書中。

採訪當天,他和我約在錦州街、林森北路交叉口的麥當勞,就位在過往工作的按摩店附近。我依約抵達,晃了一圈,卻找不到人,直到一名穿著樸素、頭戴鴨舌帽的男子抬起臉,我才發現,這坐在門口最顯眼處的,正是譚端。




坐下後,我試著從他的身世問起。

明明在臺灣出生,年少時卻住過香港。後來赴英國念新聞學,畢業後又在北京工作十多年,四十歲左右才回到臺灣。我知道譚端的經歷曲折複雜,正如他所說「漂泊兩岸三地」,卻不明白為何如此。

我試探性地問他,這樣的經歷,會不會常被指指點點?譚端笑了。

有次他帶著相機走進北京胡同,想拍一座拆除中的啤酒廠,路邊一個喝醉、打赤膊的「膀爺」忽然抓住他領子,質問:「你別走,是特務吧?」譚端感到荒唐,又有點害怕。他只是下班逛街的臺灣籍記者,但若真有單位關切,該如何證明自己不是?

北京生活十多年,他做過記者、編輯,也曾任職老牌財經雜誌《環球企業家》的品牌推廣部總監。採訪時,他從不表明自己來自臺灣,以免對方多慮。

回臺多年後,當年的老同事仍會半真半假地問:「你到底是不是特務?」譚端倒不十分介意,只是他的身世實在一言難盡。

譚端告訴我,母親是臺灣本省人,母系家族是屏東的地主仕紳,受日本教育,一生都在掌握使用更好的日語,戰後,不少親族也都移居日本;父系家族則來自廣東,後來定居香港。據家族轉述,外曾祖父是孫中山的警衛軍官,「一生忠黨愛國,還在廣東大埔做過縣長。」他說。


(譚端母系家族合照,約攝於1928至1929年的屏東。譚端提供)



一邊是穿和服的臺灣人,一邊則是反共抗日的國民軍,兩套彼此衝突的歷史集結於一身,譚端說,身在自己的家庭「總有一股撕裂感」。

當年父母是在別人的婚禮上,做伴郎伴娘認識的,那正是一場本省外省聯姻的婚禮。譚端說,母親的家人當時極力反對與外省人結婚,譚端的外公、舅舅甚至帶著武士刀上臺北,想把女兒帶回屏東,卻未能拆散陷入熱戀的兩人。

小學時,譚端的父母身體狀況欠佳,經濟壓力也大,便把他送到香港,由住在粉嶺的奶奶照顧。那時譚端懵懂無知,覺得自己既是香港人,也是臺灣人。直到一次回臺灣,因為不會講臺語,被罵是「外省豬」。

這時的他,開始思考自己難以定義、格格不入的身世。

1996年前後,譚端在金門當兵,日本親戚們調侃他:「不是臺灣兵,你當的是『中國兵』吧。」到太武山公墓時,譚端看見墓碑上列著河南、四川、臺灣籍陣亡者。這時他已經長大了,便開始思索:假如有一天臺灣獨立,這些人的犧牲該如何理解?或者假使臺灣被統一了,這些人當年的抵抗又算什麼?

他漸漸發現,大時代裡的許多人,並不身在集團利益、裙帶關係之中,而是被時代推著走,最後落入社會的縫隙。

帶著這些關於身分的疑問,譚端打工賺錢,獨自赴英國念新聞學,畢業後前往中國工作,卻也始終無法融入、變成一個「中國人」;回到臺灣後,外省朋友不理解他為何立場相異,只好說他是「民進黨的」;如今娶了中國籍太太,又在對岸待過許久,講話難免夾雜口音,偶爾遭人側目。

他既無法接受外省朋友傳給他的「大中華主義敘事」影片;另一方面,他也不能苟同部分極端的臺派朋友對他說「中國人未開化、較低下」的論述。

「到最後,我覺得是哪裡人沒有那麼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一個好人。」

說起家族歷史時,譚端十分熟稔,甚至拿出舊照片給我看。當我順勢問起三十歲以前的個人經歷時,他卻立刻收住:「其實沒什麼好說的。」

「我是小說家,大可創造一套身分,但我不想說謊。」見我依然困惑,他又說:「不是我犯罪,也有可能是我家人犯罪嘛,是不是?──我只是打個比方。」他趕緊補充,其實沒有那麼精彩,與犯罪無關,跟間諜也無關。

這樣不是更可疑了嗎?我說。

譚端露出笑容,一半是不好意思,一半像是在煩惱。過了一會兒,他提議:「要不要去外面晃晃?可以邊走邊聊。」




推開麥當勞大門,下午三點的林森北,夜裡工作的人們正要上班,這是《午夜按摩師》裡的場景。

譚端帶我沿著眼前這條大路走,小說裡他寫:「一九八〇年代,他不到十歲,那個時代這條路繁花似錦,氛圍與現在完全不同。」那時代彷彿,「吃了興奮劑,瀰漫著一種做什麼都會有希望的氛圍」。

此地屋齡已很老舊、招牌也褪色,「錦新」、「春暉新世界」、「和益金銀」這些老樓如今切成小套房:格局奇異、出入複雜、命案頻傳,被外界形容是全臺密度最高的凶宅區。小說裡則稱之為狹窄、逼仄、混濁、腥羶的「陰陽結界」。

譚端走在前方,帶我彎彎繞繞,似乎非常熟悉這蟻穴般的空間。


2023年,紀錄片工作告一段落,收入進入空窗,家裡卻正需要錢。譚端花了一年左右學習按摩,進入林森北路的按摩店工作,每天下午一、兩點上班,熬到凌晨四點,才走出店門,與酒店小姐們的作息一致。

《午夜按摩師》中的許多片段,正是譚端彼時的人生實況:「小姐剛下班,鶯鶯燕燕聚在早餐店的騎樓吃『宵夜』,吃完再回家睡覺。她們三兩成群,一路排開在騎樓下簡陋的板凳上貓著腰,破桌上有蛋餅、熱豆漿。(……)氣溫很涼,她們瑟瑟發抖,藉著熱豆漿安慰身體。」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刑警,因失去兄長而性情孤僻,在一次調查命案的過程中,為了追尋已逝兄長的死因,竟越陷越深,「我們這種工作就是走在懸崖峭壁,你必須沿著一條細線走,一個失足就掉下去了。」

譚端寫的是警察、罪犯在社會邊緣的墜落。但沿著細線行走、隨時可能踩空的感覺,他並不陌生。

譚端剛到中國做記者,那是二〇〇〇年初期,中國剛加入WTO、私有財產合法化、辦奧運,北京前所未有地朝向全球化和經濟開放。然而,後來習近平上台、政治環境收緊、身邊媒體人也相繼被捕;但真正使他離開的,是一段以結婚為目標的感情走到了盡頭──再離開中國,他已年屆四十。他將北京的房子留給前任,自己回到臺灣,一切重新開始。

2012年回臺後他轉進影像工作,第一部紀錄片《最後島嶼:臺灣防衛戰1950-1955》(中天電視)便得了金鐘獎「文化教育類節目獎」。但影像工作從來都不容易,一部紀錄片要與資方、團隊、行政程序漫長協商,任何一個環節卡住,都可能拖上數年,結不了案。他反覆遇到了幾次──

「我好像跟任何集體都格格不入。」譚端說,他不懂得怎樣把自己塞入體制,當一顆快樂運轉的齒輪。幾次碰壁、長期卡關後,他漸漸受夠了。

「我不想再沿著履歷往上爬了。」他說。

我們來到錦新大樓前混亂的停車場。平地上豎起一座冷氣機滿佈、滴答滲水的小塔,那是通往地下的樓梯口,掛著「浪漫屋視聽歌唱城」的招牌布幕。


走下樓梯,推開鐵門,燈光與歌聲從門縫湧出。舞池裡滿是老人,一對男女正合唱演歌版的〈First Love〉,螢幕輪播著植物風景和泳裝美女。

坐在老舊的紅色皮革沙發裡,譚端看向舞池,談起五十歲以後的人生。

離開片場,他先是在大稻埕開了獨立書店「偵探書屋」,開張時身上只剩五千塊,書店仍撐了四年半。和現任妻子就是在書店認識的,「她是中國的藝評人,來臺灣文化交流。」兩人相戀、結婚、生下孩子後,果斷關掉了書店,搬進一間位在南投、海拔七百公尺、月租七千元的鐵皮小屋。

他開始辨認植物、昆蟲與鳥獸,也萌生寫一部博物學偵探小說的念頭。


(譚端與幼子合照,攝於當時南投國姓鄉家門口。譚端提供)


後來妻子意外生病、孩子就醫不便,老母親也需要照護,一家人才離開南投,搬往宜蘭。此時一部紀錄片工作剛結案,工作進入空窗,家裡卻正需要錢。按摩不需太多前期成本,也可能較快換得收入,「我也想,多聽更多別人的故事,探索一下人生的邊界。」

哪有人五十多歲還在探索人生邊界?他回答:「只要還能往外跑,我都想再多探索一些。我還想去當無國界推拿師,幫士兵按摩。」

譚端一方面是自己走進按摩店的,另一方面,卻也是被生存壓力推入其中。

譚端說自己是「拋妻別子」,從宜蘭來到臺北,一邊照料老母親,一邊繳學費、當學徒、考取整復執照,花了一年走進林森北的按摩店。但菜鳥師傅沒有固定客源,白天坐了一下午也沒人,真正忙起來往往到了深夜;若提早離開,便賺不到足以維持生活的收入。

日夜顛倒大半年後,他得了帶狀皰疹,但仍繼續做下去,直到遭遇兩次車禍──都是為了閃避都市裡的快車。

第一次是上班途中,摔車後衣服全破了,腳傷嚴重,他回家擦藥、換過衣服,繼續上班;第二次則是凌晨四點,他才剛駛離店門口,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突然發動、大迴轉,譚端的機車打滑,手肘和手腕都扭傷了。

「現在還是會麻欸。」他伸出右手,動了動指頭。

深夜摔車的譚端站不起來,幸好那時有人來幫忙攙扶,「是一個酒店老闆的司機,年輕機靈,在等老闆喝酒應酬。」譚端全身是傷,仍忍不住好奇的天性,趁機訪問,了解對方老闆的工作類型、酒店如何運作。

「有時我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會衰老、勞損的身體裡。」他說,「可是我的心裡還是一個小男孩。」

舞池裡,有人緩慢轉圈,有人奮力扭動,也有人站在原地做甩手操。他們交友、跳舞、喝茶,看起來非常自在。「這些人頂多只比我大十歲,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交際。」

譚端說,過去在人際與工作關係裡,有過太多不愉快的經驗,「我害怕浪漫化別人。建立關係後又失望,那怎麼辦呢?」






重新回到日光下,我們穿過巷子,繞進「春暉新世界」,一間「傑克書店」藏在大樓中,乾淨整齊的書櫃上擺滿教科書、參考書和考卷,幾位年輕女子站在架前翻閱、比較──這就是譚端先前說要帶我逛的「書店」。我們只停留片刻,便又往新興市場公宅走去。



進到「林森雜貨」,店長Nana熱情地招呼我們,並問譚端帶我去過「傑克書店」了嗎,我們說去過了。這時,一名在地客人也加談話,說自己小時候都在那裡買參考書,常遇見獨自養育孩子的酒店小姐們;早晨上學路,也常扶喝醉的她們上樓回家。

外界看林森北往往只看到腥羶色,但「傑克書店」卻讓譚端看見,她們也是替孩子照顧學業的母親。這樣的理解,也滲入《午夜按摩師》的創作中,調查的刑警有時反問:「自己又算什麼乾淨的人?」

「你們一定要認識我們這裡的打掃阿姨!」Nana說。

阿姨長年在這棟超過五十年的大樓工作,新興市場的地下是攤位,樓上是教職員宿舍、社會住宅,近來也有青旅進駐。Nana說,誰曾替人處理來路不明的錢、誰過世、誰的兒女回來收拾,這位阿姨都清清楚楚。

一棟樓的故事無人整理,只在走廊、櫃檯和雜貨店之間流轉。譚端告訴我,《午夜按摩師》正是從這樣的故事集散地長出來的。


(「林森雜貨」陳列有許多在地文化相關書籍、圖鑑、自製雜誌)

「做按摩的時候,沒有客人的空檔,我就在附近散步。」譚端說,他知道警車在什麼時間會停在哪個路口,走得久了,身體甚至能算準前方紅綠燈還有幾秒轉換。

他原本只是來這裡工作、買東西、聊天,後來一個人牽出另一個,一件事又連到另一件,最後像走進一張密織的網。

《午夜按摩師》從一名越南籍按摩師的離奇死亡開始,描述背負祕密與創傷的刑警如何追查命案,逐步捲入色情、詐騙與毒品交織的犯罪網絡。但譚端的小說關心的不只是如何破案、追緝凶手,而是一個又一個人,如何在制度、利益、生存壓力的推擠下,一步步走到未曾預想的境地,最後墜落縫隙,難以掙脫。

「小說要寫出社會的結構。」他說,「讀者透過了解故事、琢磨癥結,就會對社會產生同理心,甚至期許。」對譚端而言,小說是一種手段,不必說理,而是直接讓人進入他人的遭遇。

按摩是否也能感應他人的內心和遭遇?我問。

「我按過一個白領女性,」譚端說,對方聊到自己平時工作壓力大、感情不順,「我技術沒有多好,但按到肩膀時,她就哭了。」譚端形容,那一刻像在和一個「被囚禁的靈魂」對話。

他也發現多數人最有感的地方是小菱形肌,位在肩胛骨和脊椎之間,當手肘沿著縫隙深入、拐彎,某處會特別痠痛,「有的人會深深嘆一口氣,有的會大叫,有的反身防衛,也有人按完就哭。」

「你真的會感覺到人的七情六慾,和他靈魂深處的壓迫。」

譚端似乎總是在理解他人,描繪那些在時代浪潮下被推擠、貼壁而行,甚至掉落縫隙的人們──但是,他自己呢?

我又想起採訪最初的問題:那天,他為什麼按著按著,忽然哭了?




「那時候我一直想到我爸。」譚端說。

父親總是望子成龍。譚端曾出國念書、做記者、拍片得獎;五十多歲後,卻坐在按摩店裡,低頭捧著陌生人的腳,算著家裡的開銷。

「人生非你計畫,如果是你呢?會不會突然掉下去?」他說。

譚端所謂的「掉下去」,或許不是按人臭腳,而是明知身體撐不住、收入也不足,卻一時沒有選擇、無法停下。

「我看過很多掉下去、再也爬不上來的人。他們沒有被接住。」譚端說,「我一度也覺得,自己可能不會被接住。」

出了兩次車禍後,譚端無法繼續做按摩,只能另尋出路。原想轉行應徵「鏡文學」的編輯,卻在面試時被說服,成為簽約作者,「對啊,做了一年多的按摩師,不是有很多故事嗎?」轉念之後,譚端便開始全職寫作:每天清晨三點半起床,四點開始寫作,往返於臺北、宜蘭之間,一邊照顧媽媽、陪伴妻兒,一邊為小說進行田調。

「我一輩子都在寫,寫報導、廣告文案、劇本、小說,我始終沒有放棄寫字。」偶爾與老友見面,對方會喊他小名:「端兒真不容易,走這條路。」

走在路上,我們穿過市場與老樓,穿過幽暗漫長的廊道和形形色色的人影,來到錦州橋邊。

在《午夜按摩師》裡,錦州橋被比喻為一座奈何橋。有的人過得了橋,重回人間;有的卻過不了橋,留在彼岸。

「也許去另一個世界,也不是什麼壞事?」譚端說,「我聽過一句話,詛咒別人時,就祝對方再投胎一次。」為什麼這麼說?「對一生命苦的人來說,輪迴只是來受罪吧?」他回答。



這時飄起一陣小雨,我望向天空,四周是層層包圍的老樓,內部藏著無數的房間與廊道。看不見的深處裡,誰會掉到哪條裂縫?

「好險有文學。」譚端對我說,是文學告訴了他,什麼是「人」,他才能比較從容面對人生的搖擺起伏。

今年四月,他開始信基督教。曾有教友問他,小說能表達什麼,他說,希望可以寫出人生中的灰暗冷硬,但最後也寫出愛──正是那一丁點的愛,驅動我們大多數人「在黑暗中匍匐,撐過艱難」。



鑽過錦州橋下,雨漸漸大了起來。我不斷塗寫的筆記本,字跡開始暈開。而採訪時間早已超時,譚端走到停放機車的路口。

面對身世的探詢,他始終小心翼翼。訪問到了最後,他才不再以玩笑帶過,而是說明了自己的顧慮:過去在中國工作,有些家族身世不便多說,「他們一旦摸清你,就能掌握你。」回臺之後,又不願突然改變別人長年對他的理解,只好沉默。

沉默久了,也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過去做記者、製片、開書店,譚端總得周旋於複雜的人際和制度;但按摩不同,客人趴下,臉埋孔洞,一雙手只需專注於眼前的肌肉與筋膜。「客人想說話就說話,有時候一句話不說,也很好。」他說。

幾天後,我打電話給譚端,問他:按摩對他而言,究竟是一段怎樣的經歷、是否特別。

「按摩是人生凸出來的一格,」他回答,「我只是不想浪費掉這段經歷。」

掛斷電話後,我才注意到,譚端的「LINE」頭像裡看不到臉,只露出一隻手,擱在深褐色的按摩床皮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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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08.05 13:00 臺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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