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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16 02:36

【盧郁佳書評】你是我的女神,我是你的火炬──《那不勒斯故事》

文、聲音|盧郁佳 繪圖|王聖光 

黨外常用台語歌曲〈雨夜花〉比喻台灣是個身世飄零的不幸女人,小琳和莉拉也象徵義大利。那不勒斯就是一個治理失敗的地方,「民眾素質太差」是個謊言,背後的真相是統治者素質太差。

盧郁佳書評〈你是我的女神,我是你的火炬──《那不勒斯故事》〉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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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待的地方很爛,我想逃。但會不會別的地方更爛?

為什麼苦苦追尋的理想,實現時如此不堪?付出那麼多,值得嗎?

為什麼愛情總是短暫?

為什麼親密的人會背叛?

努力不能保證結果能幸福,那努力還有意義嗎?

為什麼成功的快樂轉瞬而逝,心焦的折磨卻無日無之?

艾琳娜.斐蘭德《那不勒斯故事》逼我回答這些難題,令我徬徨憂傷,在寒流冰雨裡終日為主角遭遇發慌,瘋狂搓手搓腳卻仍像塊冷凍肉排無法回暖。這是兩個女孩深情互望六十年的羅曼史。首先是她們的學業競爭,和男人的戀愛故事,婚姻故事,事業和家庭難以兼顧的故事。是宗教、政治與革命的故事,也是心理故事。作者的筆像勾針穿過千層織網,來回穿梭,從微觀心理,出入宏觀政治。要解釋婚姻為何失敗,就得解釋國家為何失敗,反之亦然,不可分割。精巧組織,細密疊合出真相複雜曖昧的全景。它是傑作,擾人不得安寧的那種傑作。

《那不勒斯故事》套書(共四冊),艾琳娜‧斐蘭德著,李靜宜譯,大塊文化
《那不勒斯故事》套書(共四冊),艾琳娜‧斐蘭德著,李靜宜譯,大塊文化
跟統治媒體截然不同的故事

小說背景當年的那不勒斯,犯罪率曾是全國第一,紅綠燈當參考用,交通混亂,喇叭爭鳴,人車爭道。滿地垃圾,到處違規停車,機車、攤販擋道。如果義大利也有《天下》、《遠見》雜誌,一定會說民眾素質太差需要教育,要大家看看別人想想自己。《那不勒斯故事》怎麼說呢?它講了一個跟統治媒體截然不同的故事:媽媽生病找病房,要托人靠關係,不是達官顯貴、就是黑道老大才有辦法。窮人的孩子,像市政府門房、鞋匠的小孩,本性善良,但爸媽很忙,鄰居也沒人管他們,結果書讀不好就什麼都不是,挫敗又孤單。為了減輕階級痛苦,跟著街坊學吸毒,長大不販毒走私就失業,年紀輕輕就橫死;而他們的下一代,竟然還是難逃同樣命運。

就像周星馳電影《功夫》裡的大雜院,一群窮街坊,跟「食人魔」阿基里閣下借錢過日子,所有人都怕他,連看他一眼都不敢,深怕惹禍上身。只有八歲的黑髮女孩莉拉,心裡越怕就越想挑戰他。她要找伴來壯膽,就故意把金髮玩伴小琳心愛的娃娃丟進食人魔家的地窖氣窗,藉此拖著小琳去按門鈴,興師問罪討娃娃。兩人竟然毫髮無傷活著回家,從此註定莉拉一生不斷挑戰恐懼的除魅之旅。但是有天食人魔竟然被殺了,欠錢的木匠被當兇手,被憲兵破門抓走,就人間蒸發了。包租婆順勢接收食人魔的地盤、木匠的店面,成為新的街坊統治者。

 

貧窮的少年少女結伴冒險,要徒手爬梯上天都

即使有錢人輪替,窮人還是被吃死,永無翻身之日。脫貧只有兩條路:靠讀書讀上去,或是嫁給有錢人。小琳升學逃離那不勒斯,嫁去佛羅倫斯,老公出身名門,一家都是教授,在官場和文化界一言九鼎。莉拉沒錢,輟學,留在那不勒斯,十六歲嫁給有錢人,十七歲生小孩。那不勒斯的街坊女孩們,也多半在新舊兩個統治者家族當中選一個嫁,讓有錢人不停換老婆。佛羅倫斯就是台北,台北坐擁公園綠地、歷史建築、國會、頂尖大學、醫院、博物館、美術館、演唱會、演奏會、國際書展、捷運公車網,然後1%有錢人住在台北享受基礎建設,把空污、化學廢水、勞工職業傷害倒在雲林高雄和99%人身上。漫畫《銃夢》中的貧民窟廢鐵鎮,通過一條垂直而上的自動軌道無人電梯,把進貢物資送上貴族聚居的空中城市沙雷姆。貧窮的少年少女結伴冒險,要徒手爬梯上天都。而《那不勒斯故事》的第一場革命,是兩個女孩反抗原生家庭,攀爬階級階梯。驚險起伏,不下於《銃夢》的戰鬥。

那不勒斯老城區。(東方IC)
那不勒斯老城區。(東方IC)

那不勒斯故事》寫戀愛,勾魂攝魄。那不勒斯男孩們含情脈脈,在一群玩伴當中,遇到心愛的女孩,他們渾身使勁忍耐到顫抖,勉力自持,說不出一個字。然而心情飽漲欲破,只要女孩不經意碰到他的手臂,他的眼淚就要掉出來了。書中即使寫到配角時隨意揮灑,筆鋒過處都在書頁上空引起一陣陣煙火爆炸,讓讀者整個人震盪失神好幾天。然而小琳去外地念書,心動的感覺全部消失,心只能跟著秤斤論兩走:這些有錢又有才華的男朋友,都是風雲人物,備受愛戴,給了小琳打進特權圈子的安全感。等小琳知道大家其實不喜歡這個有錢才子,他在小琳眼中也就變得討厭。

 

她們都打破規則,去拿到自己要的東西

第二場革命,是反抗婚姻愛情。無論外在世界怎麼貶低兩位少女,她們都打破規則,去拿到自己要的東西。就如當初不管老師說小琳多聰明,媽媽都覺得讓小琳升學是浪費錢,女孩子家念什麼書啊,人家文具店肯讓妳去做店員,妳就該感恩戴德了。小琳婚後做家務帶小孩伺候老公,荒廢寫作,客人怪老公浪費小琳才華。才華不如小琳的老公袖手旁觀,堅持小琳要做什麼是小琳的自由,但是絕不能占用老公的時間。小琳知道被老公出賣了,轉投客人的懷抱,把他當救世主。沒想到革命成功後,又是做家務帶小孩repeat,然後聽救世主說出老公說過的幹話。小琳的感受,就像民進黨支持者上廁所撞見蔡英文脫掉假髮就是馬英九。

隨著主角長大,故事逐漸揭露,原來食人魔是法西斯的地方頭人,舊勢力被推翻;包租婆是補位崛起的黑手黨;木匠是共產黨;救世主是社會黨領袖,嘴上反天主教、反權威,私下卻堅持要兒女受洗。包租婆殺掉食人魔,嫁禍木匠,稱霸二三十年,又被新勢力做掉;黨魁和名門一遇到打貪就紛紛落馬,他們沒有人真心要為這個地方好。街坊有錢人輪替,窮人還是被背叛。老公輪替,女人還是被背叛,老公婚前暖男、婚後渣男;就像無論誰當選都會背叛人民。黨外常用台語歌曲〈雨夜花〉比喻台灣是個身世飄零的不幸女人,小琳和莉拉也象徵義大利。那不勒斯就是一個治理失敗的地方,「民眾素質太差」是個謊言,背後的真相是統治者素質太差。主角領悟到,「如果從小沒人教你什麼是公共利益, 你就不知道何謂犯罪」。

 

兩個女人有能力了就會變成左派

第三場革命,是反抗黑金政治。爬到階級頂端,兩個女人發現到頭來處境沒改變。一代代年輕人沒有希望只能被犧牲,兩個女孩沒能力的時候就會是個右派,就算家人朋友被不明不白弄死了,被抓去頂罪,也沒人幫得上忙,只能求自己好,靠自己讀書讀上去,或是嫁給有錢人脫身,反正只要加入有錢人就安全。但兩個女人有能力了就會變成左派,看穿統治媒體背後那整個利益結構,看到光自己好還不夠,別人做壞事都會害到妳的小孩,窮人的事就是妳的事、妳不能不管,所有人都性命相連。於是莉拉站上了包租婆死後空出來的位置,開頭的童年冒險,倒過來重寫:莉拉拖著小琳壯膽,去挑戰新的「食人魔」;結果失去所愛,一蹶不振。

地理上的那不勒斯在義大利南部、維蘇威火山山腳下,火山另一側是著名的龐貝遺址。(東方IC)
地理上的那不勒斯在義大利南部、維蘇威火山山腳下,火山另一側是著名的龐貝遺址。(東方IC)

這劇力萬鈞的一擊,逼迫讀者離開情節表面,往字裡行間去挖原因。這麼大的破壞,是為了證明什麼?難道是說,人再怎麼反抗外界,也只是一再地證明徒勞無功?

不,它在回答這兩個女人的感情為何想靠近彼此又逃避,和兩人的本質之謎。兩人對彼此,瘋狂的執著、貪戀,又時時猜忌、退縮。在小琳心目中,莉拉飄忽難以捉摸,喜歡傷人,就算傷害已經證明出於忠誠,還是傷人。莉拉是一隻惹人愛的狗,愛咬人戒不掉,不但咬壞人,尤其咬飼主。飼主小琳要有很大的信心,才能在被咬時相信,牠並不是想殺了你,而是在撒嬌。

 

戰鬥是否保證能得到幸福?

小琳猜莉拉的心思,往往猜錯,而這些猜錯也都有原因。小說從頭到尾都在刻畫小琳受挫的迴避,親密關係無法進展,對老公、女兒心不在焉。繼續和莉拉在克盡母職上競爭,小琳時常害怕自己教養女兒成績不如莉拉、就會變成壞母親。壓力和罪惡感背後,是小琳感覺不到女兒被她拋棄的憤怒,女兒們也只能用互相攻擊來表達這種憤怒。不是小琳想要忽略老公女兒,而是一堵牆把她封住了。這堵牆只把窗子開向一個又一個救世主,小琳對救世主在短暫的迷戀後,就是無盡的憂慮,找出種種跡象相信自己被拋棄了,絕望地否定對方。

這都是典型的親密恐懼,說明小琳和莉拉是受虐的產物,因為她們的父母就是世代受虐的產物。暴政的傷害,是世襲的。恐懼籠罩了主角的一生,晚景淒涼只是它的大爆炸。

主角這一代配備了前代所無的才華與意志去戰鬥,戰鬥是否保證能得到幸福?沒有。戰鬥能保證的是打破自己的恐懼跨出去。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用駱駝、獅子、嬰兒來解釋心理成長三階段的變貌,駱駝是背負沉重傳統道德,駱駝變成獅子勇猛打破規範,和龍戰鬥之後又變成嬰兒,是柔軟接納的新生。《那不勒斯故事》由駱駝臣服於外界的黑暗,繼而變成獅子對抗外界的黑暗,進展到對抗內心的黑暗惡龍,最後臣服於內心的黑暗。那麼有嬰兒嗎?如果這故事在你心中著床成功的話,讀者就會是這個嬰兒。

 

讀者會在死亡煎熬中重生

生命每天在變幻。當她們還是孩子時,渴望的是富足。當她們長大有了富足,渴望的是被愛。當她們不滿足於被愛時,渴望的是能夠去愛。拋棄安逸、闖過邊界以後,幸福的定義就不再是安逸,是認識自己。不想認識一個安分守己的自己。想認識一個危險、未知的自己。

那不勒斯仍保持嘉年華會的傳統。圖為今年二月那不勒斯嘉年華的遊街表演。(東方IC)
那不勒斯仍保持嘉年華會的傳統。圖為今年二月那不勒斯嘉年華的遊街表演。(東方IC)

我用一兩天讀完了第四集,然後重讀花了一個月。我不相信要這麼長的時間反芻,過程迷惘又痛苦。但是,讀者會在死亡煎熬中重生。最後,我在書頁中聽見了,到老仍然覺得自己一是無成,外貌潦倒的女人,用那我原本聽不見的聲音,疲憊,坦蕩,自豪地說:少女們!我立足之處,就是唯有戰士才能前往的祖靈彩虹橋。

 

我是莉拉。

我戰鬥過了。

 

我是小琳。

我戰鬥過了。

 

沒有路的地方我已開路,那黑暗深淵我已探底,再也沒有什麼好怕,後世少女們戰鬥吧。

 

本文作者─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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