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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05 08:30

【盧郁佳書評】母親閹割的女兒──《人魚紀》

文、聲音|盧郁佳 繪圖|林媛婷 

小說角色不需要復原成功,因為現實中倖存者就是如此艱難,不該承擔別人期待她復原的壓力。這是狼狽徬徨的創傷筆記,披著層層偽裝,曲折度過人我重重檢查而來。歷盡千辛萬苦,能走到這裡、說出羞恥的,能有幾人。李維菁無愧其歷史性挑戰,她的憤怒如此燦爛,上承林奕含,也等著擁抱後繼者。

盧郁佳書評〈母親閹割的女兒──《人魚紀》〉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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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魚紀》,李維菁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人魚紀》,李維菁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李維菁的小說《生活是甜蜜》說,人一生有幾次渴望連結,「於是人類創造一個神話,一個共享的幻覺,在這幻覺中潛入廣袤的海洋,人幻想自己是一個溫柔的泡沫,是一體的一部分。像在愛情之中。」她的新作《人魚紀》主角覺得自己就是泡沫,想潛入這海洋,越走,卻離海越遠。

《人魚紀》描述女主角「夏天」去國標教室學拉丁舞,她自言起步晚、年紀大,當不成職業選手,立志跳得像國際級選手。叔叔阿姨班把跳舞當成業餘社交娛樂,「手拉拉跳跳土風舞就好」,因為忽略基本功、重量訓練和核心訓練,身體沒有往核心集中,所以當不成選手。夏天不一樣,她一週上四天跳舞課,在家上網看教學影片練習,觀摩競賽舞星,要練核心肌力,過全職選手生活。她期盼往上爬,自我要求跳得準確不誤,痛恨女舞伴小桑又笨又混、男舞伴跳錯、落拍,怕別人拖累她。但選手也不要她,要讓自己加分排名往前的舞伴,她不是。所以夏天到底程度高或低?是謎。

 

女人各種遷就,男人各種擺爛

她得悉跳國標的殘酷規則:女人一定要有男舞伴,一定要男人主動,女人配合。自動衍生很多規則,因為女人需要男人,所以女人各種遷就,而男人各種擺爛。每個男舞伴跳錯遷怒罵她,夏天也不能嗆回去,提醒自己要忍,要釋出善意。結果個個得寸進尺,夏天忍耐又林,忍到最後還被羞辱。向男同志求婚,結果被嫌太老太有主見。末了夏天罵自己自取其辱,因為貪心想跳舞。

教訓完自己,她轉而教訓身邊那些跳舞和戀愛的人:雙人舞要各自站在自己的重心上才穩,男人不能拉扯控制女人,女人不能倚靠在男人身上,所以不為自己負責的人是蠢蛋,聰明的人知道每天練重心。訓話勾起讀者既視感,其實開頭夏天就嫌過叔叔阿姨「身體沒有核心」,放在人際關係上,是同一期待。其實夏天並不知道,關係當中什麼是有核心、有重心,什麼是練重心;但她相信練身體能解決一切問題。這個想法安慰了她。全書舞蹈和婚戀來回隱喻,其實是互相干擾,阻止夏天看清事實。

夏天看紀錄片,中國有個弱智男子跳了十幾年沒舞伴,夏天看出原因是他傲慢偏執,「與其說是對舞蹈的熱情,不如說是對舞伴這概念的執著幻想太過龐大,甚至大過了舞蹈。」夏天雖然看出問題,接下來卻自顧說起舞伴有多重要。接著,來了個47歲的洗碗工沈姊當他舞伴,以為同病相憐。結果弱智男人嫌她沒基本功。夏天說「只有我知道,弱智男人自己醜,嫌沈姊老,也嫌沈姊醜」,認為這是情慾世界的現實。

 

讀者發現,國標舞規則用到婚姻戀愛上超級災難

乖乖女美心,固定跟未婚夫跳舞,跳不順就亂罵未婚夫。未婚夫其實跳得超好,後來跑了。美心換了爛舞伴小胖,變成她被小胖亂罵。

三個故事都在說,饒是遷就,反被看低。全書眾多關係,不脫弱弱相殘:因為要有伴,所以降格以求,我不挑你,你也別挑我。誰知道你挑得才厲害,也不撒泡尿當鏡子照照自己什麼樣。

這是小說的表面,一個女舞者遭受男性暴力的歷史。裡面夾帶著她傷害別人的歷史。

在這規則下,男同志教練東尼身為選手,百般伺候女舞伴子恩,為的是打進國際比賽揚名立萬。結果每個女舞伴去跟人談戀愛就放生他,老娘不跳了掰掰。心碎的男教練一直搞不懂,像他這樣會替女伴剝蝦的優質好男人多難找,怎會一再遇人不淑。女舞伴想結婚,他可以娶,太太在外面戀愛他都OK,只要配合他一路比賽上位,什麼他都包容。讀者發現,國標舞規則用到婚姻戀愛上超級災難,男教練以為既然當女人就得找個男人嫁,那他賞賜女舞伴一個假結婚真當工具人的機會,簡直就皇恩浩蕩,女舞伴該感激涕零跪下磕頭才對,怎可不領情。無論夏天怎麼質疑,男教練不斷強調這樣沒錯,因為舞壇多的是夫妻檔。他還說,跳倫巴、恰恰、捷舞表現戀情纏綿,都是演戲,下了戲互不理睬。他相信不只舞伴結婚是單純利益結盟,跳舞本身就是演給別人看的假面婚姻,只有贏了比賽才是真的。

弱智男人嫌沈姊「基本功不好」,就是夏天暗罵同學、舞伴們的話。東尼、夏天,和弱智男人,因為太想要舞伴,所以把舞伴都趕跑了。

 

什麼是人魚?沒有陰唇、陰蒂、陰道,無性、恐性、冷感

為了隱藏訊息,小說用了至少三個障眼法。

一是跳舞。小說講跳舞學問浩瀚,基本功的奧妙,世界舞星時尚,台灣舞禁、舞廳摸黑幽會,到現在敞亮國標教室、運動競技等。這些跟女主角都無關。

一是人魚童話。小說常寫國標舞衣充滿刺繡流蘇、水鑽首飾、閃閃亮片像魚鱗,夏天「渴望身穿閃亮鱗片之裙萬眾矚目」「在人魚之海游泳」「穿梭於奇顏異色的珊瑚中」,暗示跳舞是人變成人魚。實際相反,夏天說的是,她跳舞才從人魚變成人。

什麼是人魚?沒有陰唇、陰蒂、陰道,無性、恐性、冷感,拒跳男女下半身緊貼的國標舞,相信男女跳舞緊貼根本違反生物法則。不會搔首弄姿,就算把男人勾引到手也會瞬間冷卻,鄙視搔首弄姿的低胸騷貨,厭惡從國標得到性滿足的女人,因為初經外溢被人議論而丟臉。夏天感受不到別人的煩惱、脆弱與柔情,只有戒懼、厭煩、嫌棄。為什麼夏天會失去性和身體?因為夏天從小受媽媽虐待,照胸部X光,母親也不准她脫胸罩,罵夏天淫賤「你就這麼喜歡脫衣服給人看」;每天母親檢查女兒內褲宣示所有權,看到白帶以為是精液,罵女兒找男人。

什麼是人?夏天愛跳舞,是因為從跳舞中得回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和性的親密。

一是跨性別。小說開頭開得非常謎,夏天過敏全身發紅疹,然後遇到房東老阿伯來收租,罵罵咧咧,還莫名戴著一堆粉彩大髮夾、紫色貝殼耳環、貝殼項鍊、珍珠貝殼戒指,迎接女主角進入國標的人魚世界。老房東在接近結尾處再出現,帶出另一個跨性別扮裝者,女主角樓上鄰居是個女裝少年。篇幅不多,看似破碎,線索很少,兩個跨性別男人跟夏天的關係是什麼?

 

全書的主題,是一個女人從創傷中掙扎著要復原

小說寫老房東穿戴首飾、搔首弄姿的高反差,就是要讀者覺得老房東很噁心。然後,讀者才會明白,夏天看待自己搔首弄姿,就是這麼噁心,噁心到會全身發疹。所以她不敢搔首弄姿。

老房東的形象是人魚。女裝少年的形象是人。結尾夏天看女裝少年,不噁心,而抱持善意,說明夏天開始接納自己。

全書的主題,是一個女人從創傷中掙扎著要復原,透過初經、初夜、白帶、停經,從性和身體的層面上解釋這件事。

李維菁的小說男角,可分成強大勢利男和平庸蠢男兩種。

《有型的豬小姐》,李維菁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有型的豬小姐》,李維菁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強大勢利男,《人魚紀》的教練東尼,就是《生活是甜蜜》的藝術家、《有型的豬小姐》〈寫小說〉的小說家、藝術家,專業強大讓女主角崇拜仰慕。然而他們勢利眼,要是一眼看出女主角沒天分、不是選手,就把她當次等人不屑一顧。

平庸蠢男,《人魚紀》的男舞伴又林、小胖,就是過去李維菁小說常寫的媽寶富家子未婚夫、相親對象自大土豪,就因為女人一定要有男人,女主角才心一橫,捏著鼻子遷就這些次等人,沒想到馬上被次等人嫌得更慘。高不成,低不就。為什麼會這樣?李維菁《老派約會之必要》的短篇小說〈嬰靈〉有答案。

《人魚紀》「媽媽檢查夏天的內褲、夜夜到房裡辱罵」等情節,〈嬰靈〉已寫過:「她母親在她青春期的時候,每天檢查她的內褲,指控她下流勾搭,夜夜到房裡辱罵,丟到她臉上。那時候她根本不懂男女之事,身體長著新鮮初萌的欲望,卻因每天羞辱貶抑建立起克制自保的機制,對於身體充滿羞愧,對欲望充滿罪惡。」

 

在密室獨裁的親子關係中,母親扭曲事實

〈嬰靈〉描述墮胎的女人老了在床上自慰,中途放棄後開始哭。不知道當年她墮胎墮掉的嬰靈正冷眼俯瞰她,罵她年輕時不懂隱藏心事,「誰都可以見到她的軟弱,你露了底就沒人尊敬疼惜」;現在年老色衰,「沒在漂亮的時候跟了人,錯失了人生自己又沒個盤算」。因為女主角知道男友齷齪骯髒會剝削她一生,毅然墮胎,結果男人拒絕陪她回診也證實先見之明。

嬰靈的口吻,帶著憐愛的恨鐵不成鋼,罵「她傻傻的,不懂怎樣保護自己」,需要嬰靈代勞,在酒館替她拒絕性邀約、施術懲罰傷害她的邪惡男女。說明嬰靈的真實身分,原是控制狂母親。

就像《人魚紀》美心的母親,讓美心相信自己沒品味可言。母親創造一種神話,洗腦美心相信自己不懂怎麼挑選好男人,也不懂怎麼挑選適合自己的衣服,什麼都不會,急需母親代勞,否則美心一定會犯錯。但夏天看到的美心,一身深藍雙排扣大衣、白襯衫、瑪麗珍娃娃鞋,日劇學生無性打扮,十年不變,穿到四十歲,壓抑了成熟風采和性魅力。

〈嬰靈〉中,嬰靈用媽媽的口吻,在女兒寂寞時傷口撒鹽:「你露了底就沒人尊敬疼惜」、「錯失了人生自己又沒個盤算」振振有詞。讀者會驚訝,坦誠自我揭露是加深關係所必需,怎麼會「你露了底就沒人尊敬疼惜」?女兒關係破裂已經夠痛苦,怎麼還要背負「錯失人生」不努力的罵名,就算女兒犯錯了、失敗了,這哪有對不起誰?在這種密室獨裁的親子關係中,母親扭曲事實,女兒不疑有他,沉浸其中,相信母親如同嬰靈一樣全知全能,如同正義之神出手干預,撥亂反正,拯救無行為能力的女兒、宣告她禁治產。

 

東尼代表理想的好媽媽,強大又溫柔

無論女兒有多能幹,總相信自己很沒用,要靠媽媽才行。這在《生活是甜蜜》中,形成徐錦文戀愛和事業的「規則」:「因為千百年後,只有創造者(藝術家)會留下來,所以將身心才能奉獻給傑出強大的人,渴望隨他成為永垂不朽的一部分」。「她偷偷喜歡的,還是被愛情拯救、受豢養的美麗女人,依賴著滋養而活。」

受虐女兒眼中,男人不是男人,其實是媽媽,必須滿足女兒的依賴。東尼教夏天跳舞,坦然接受夏天遺落襪子、舞衣胯下露出衛生棉,教夏天搔首弄姿,多少做到了夏天母親沒完成的事情:接受夏天有性。東尼代表理想的好媽媽,強大又溫柔。其他男舞伴跟夏天一樣沒用、否定夏天,代表壞媽媽。

《生活是甜蜜》,李維菁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生活是甜蜜》,李維菁著,新經典文化出版

生活是甜蜜》裡,徐錦文的男友藝術家說愛她,「可是我不是妳媽。」徐錦文馬上生氣。

他說對了。

到底什麼是「有重心」?夏天理想的自我,人魚要變成的「人」,就是女選手光希。夏天描述她「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而且是比較好的那部分,對我沒有厭惡也沒有渴求」。光希沒有抱負,沒有立志拿冠軍,不會患得患失,不想以跳舞為人生重心,所以不渴求控制舞伴,不把別人當

成敵人或豬隊友,跟誰都處得來。說穿了,是光希不需要成功也能平安活下去。

夏天喜歡光希,討厭小桑,但光希、小桑是同類,她們除了跳舞還有很多別的興趣,所以對跳舞不患得患失。讀者發現,「有重心」可以描述為人際關係的多元平衡,患得患失就是夏天把重心全放在跳舞上,天天練重心,結果背道而馳。夏天渴望像光希般自由,說明夏天追求成就,不全是自願,而有被迫的成分。

 

規則其實不是「女人要有男人才能跳舞」

而什麼是「沒有重心」?《人魚紀》夏天受羞辱,罵自己貪心,因為太想要舞伴而低聲下氣作賤自己;重演了《生活是甜蜜》裡,徐錦文被未婚夫罵哭,也「氣自己怎麼這麼貪心,貪心到要遭受這種對待」。貪心是服從「要有男人才能跳」的規則百般遷就,但她看不出規則有問題,罵自己貪心,然後繼續服從規則。

當不成職業級,卻想跳得像世界級。就像《生活是甜蜜》徐錦文高中時,物理老師指責學生們:「中等資質,偏老想往上爬,從一出生就飢渴,以為自己可以達成什麼,結果只是一輩子永遠想望自己得不到的,爬不上自己以為該上去的位子。」夏天跳不到世界級,看舞伴也就是一無是處。每個都不夠好,無法幫夏天往上爬。

夏天明明是因為身體自主和親密而迷上跳舞,為什麼轉而一心追求舞蹈成就?

規則其實不是「女人要有男人才能跳舞」,而是夏天母親下的毒咒:必須成功。第一條規則:媽媽說,「人不成功都是因為不努力。」本書開頭列出作者「生平」,實際是得獎紀錄:「國中作文比賽全校第一名」、「中英文作文比賽屢獲佳績」、「在六百多位報名者、低於2%的錄取率下」考取台大新聞所,和日後無數大獎。在台灣我們習慣了以這種方式展示一個人,譬如說林奕含是「滿級分漂亮寶貝」。這是這本小說不可或缺的部分。

第二條規則,一面是媽媽罵夏天「你就這麼喜歡脫衣服給人看」,另一面沒說的是「你要結婚否則你一文不值」。〈嬰靈〉把沒結婚叫做「沒在漂亮的時候跟了人,錯失了人生自己又沒個盤算」。既然「你露了底就沒人尊敬疼惜」,所以你不能讓男人瞭解你。喜歡就是去瞭解對方的慾望,既然你非得結婚,又不能讓男人瞭解你,那就只有學東尼嫁一個無愛的對象,婚姻就是財色交易,互為工具人。

所以夏天必須把跳舞從找自己的身體,變成找一個工具人來交易。

 

夏天站在十字路口,結尾沒有抵達光明

〈嬰靈〉女主角逃離母親後,為自己製造的守護神,披著嬰靈的外衣,裡面裝的仍然是母親。《人魚紀》夏天一再離家,又一再搬回家,說的就是創傷反反覆覆,永難痊癒。受虐經驗破壞成年後對外的人際關係,威力強大超乎想像,會把受虐者趕回她剛奮力逃出的原生家庭牢籠。

從創傷到死亡之路,媽媽是過去,夏天是現在,東尼是將來。

從創傷到復原之路,美心是過去,夏天是現在,光希是將來。夏天覺得她懷著光希這個孩子,讀者領悟光希不是一個人,而是夏天眼中的光明與希望。夏天站在十字路口,結尾沒有抵達光明。

李維菁 (攝影:陳昭旨,新經典文化提供)
李維菁 (攝影:陳昭旨,新經典文化提供)

從人魚變成人的轉化之旅,老房東死了,女裝少年成功了,夏天的前景曖昧不明,她就停在原地。小說角色不需要復原成功,因為現實中倖存者就是如此艱難,不該承擔別人期待她復原的壓力。這是狼狽徬徨的創傷筆記,披著層層偽裝,曲折度過人我重重檢查而來。歷盡千辛萬苦,能走到這裡、說出羞恥的,能有幾人。李維菁無愧其歷史性挑戰,她的憤怒如此燦爛,上承林奕含,也等著擁抱後繼者。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後記,像是對《人魚紀》說的話:「妳知道嗎?妳的文章裡有一種密碼。只有處在這樣的處境的女孩才能解讀出那密碼。就算只有一個人,千百個人中有一個人看到,她也不再是孤單的了。」

 

本文作者─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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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4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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