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芬蘭的一個多月前,我才站上核三重啟公投電視意見說明會,以反方代表的身分,談核能、談能源、談核安。說明會上談得最多、也最令人頭痛的,就是核廢料處置—那是一個不管你支不支持核電,都不能假裝它不存在的問題。台灣現有的核廢料,此刻正「暫時堆置」在蘭嶼和各核電廠的儲存場裡,至今不知該何去何從。放眼國際,全球的核電廠也積累了數十年的低、中、高階核廢料,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真正有能力進行最終處置—除了邁出第一步的芬蘭。
巴士的目的地叫安克羅(Onkalo),在芬蘭語中的意思是「地洞」,其位於芬蘭西部的奧爾基洛托(Olkiluoto),是人類史上第一座真正即將啟用的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芬蘭人打算把最危險的核廢料,封進地底四百多公尺深的花崗岩裡,讓它在那裡靜靜躺上十萬年。
10萬年。比人類有文字的歷史,還要長上20倍。
這趟「北歐參訪:新世代啟動民主的下一步」參訪行動,由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發起,成員是一群台灣的青年與家長。帶我們飛了8千多公里抵達這裡的人,是促進會祕書長郭駿武,教育社會學者出身的他,在教育現場待了幾十年。他說,他習慣把眼前的事,放回制度與社會的框架裡看。
同行的高喬,18歲,在共學團打過一場「台灣能不能用核能」的辯論。在這趟旅程中,她用最直率卻犀利的視角,提出許多疑問和見解。

而我反覆想著的卻是:我為了什麼而來?一個在公投說明會上反對核三重啟的人,去參觀核廢料處置場,會不會被說「你看,連反核的人都覺得核廢料可以處理了,台灣當然也能蓋」?但事實正好相反,正因為核廢料處置是最難解、也最常被輕描淡寫帶過的一環,我才更需要親眼去看。
巴士停了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幢宛如飯店的建築物。「我們到了?」我困惑,一個將封存影響長達萬年的危險廢棄物的場所,長得像這樣,究竟是因為它不如我們想像中可怕,還是刻意要讓人安心?
這裡,就是Onkalo 的訪客中心。
一進大門,導覽員引導我們核對身分、說明規範。程序不長,卻意外嚴謹,與門外建築給人的親近感形成對比。核對完,他帶我們走向餐廳,先坐下來喝咖啡、吃點心。這是芬蘭很重要的文化:Coffee time,芬蘭人隨時隨地都要來一杯咖啡,咖啡也是人與人互動不可或缺的媒介之一。
以信任為基石 開放居民參觀溝通
我還沒來得及喝,注意力全在這個人身上。他熱情、開放、健談,散發著一種不同於我對「北歐人」既定印象的親切。但我一邊點頭一邊想:他畢竟是Onkalo營運商Posiva公司的人,是這座島上負責對外溝通、讓外界對核廢處置感到安心的人。親切感很真實,但親切的背後,是否有其他目的?
帶著這個疑問,我問導覽員:「你們如何向大眾說明核能和核廢處置的風險與技術進展?」
在台灣,電力由國營的台電負責,核廢、核電相關的公眾溝通,通常在政策推進到一定程度後,才依規定辦理地方說明會。我原本預期,Posiva大概也是類似做法,只是資源更多、規模更大。
導覽員想都沒想就說:「信任。這是最重要的事。」
他講這句話時,自然得像在說人需要空氣才能活著。不只這位導覽員,這一個月內,我們在北歐遇到的許多人都說過同樣的話:「信任,就是一切的基礎。」

可是,這些人口中的「信任」到底是什麼?又是怎麼建立的?
導覽員說,最重要的一環,是這座訪客中心本身。每天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任何人都可以走進來,無論是在地居民、學校的學生團,或者像我們這樣,任何一個好奇的人。除非要導覽或聽簡報,否則不需要預約,隨時可以進來。裡面有展覽、有導覽人員,當然,也有咖啡。他說:「你隨時可以進來找我們聊天,我們都在。」

反觀台灣,雖設有台電北部展示館及南部展示館,卻沒有把展示館當成「與鄰居的日常關係」來經營,它們是給遊客的教育景點,不是當地居民的客廳。台電二館的存在恰好證明,空間有了,但空間存在,與建立信任之間的機制(例如誰來策展、誰有發言權、爭議如何被承接)及關係卻未必發生。
更讓我意外的是,許多在地居民本身就在Posiva或TVO(奧爾基洛托的核電廠營運公司)工作,有問題、有疑慮的民眾隨時都有認識的人可以詢問,不是問政府,不是問公司的公關部門,而是問那個住在隔壁、每天去核電廠上班的鄰居。
我開始明白,他們建立信任的方式,遠比我想像的更複雜、也更難複製。它是主動的,也是被動的;是直接的,也是間接的—是公司辦的說明會,是全年開放的訪客中心,是監管機構公開的安全報告,也是每一個下班後在超市被鄰居攔住問問題的員工。這張信任的大網,透過各種方式緊密交織,幾十年下來,才變得如此堅固、難以輕易動搖。
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張網還有另外一面,直到回台翻閱資料後才展現出來。
利益結構糾葛 地方議會同意建置
芬蘭的狀況,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美好。這是我後來才補齊的視角。
1980年代中期,芬蘭政府尋找核廢場址,用的是由上而下、幾乎沒有公眾參與的方式,研究者將這樣的模式稱為「決定—宣布—防禦」(Decide–Announce–Defend)。政府和業者先關起門決定,再對外宣布,最後動用各種手段防禦反彈。1986年,TVO宣布要調查某個市鎮,正好發生車諾比核災事故,地方強烈抵制,計畫因此喊卡。

碰了壁,他們才換一條路。1994年,芬蘭修訂《核能法》禁止核廢料進出口,等於用法律把所有人逼上同一條船;答案,只能在自己國內找。
同一時期,負責選址的公司策略轉向,成為改變的關鍵,將選址標準從「地質最優」,轉為「取得地方議會的同意」。而「同意」又是怎麼來的?1999年5月,埃烏拉約基(Eurajoki)市議會通過「Vuojoki協議」,內容是市府將一座莊園出租給Posiva,Posiva則出資為小鎮興建新的老人照護中心。隔年,這個過去曾決議「原則上不接受」核廢料進入境內的市鎮,地方議會以20票對7票,對最終處置場說了「好」;2001年,國會再以159票對3票批准。
郭駿武認為:「在芬蘭的制度裡,地方政府在選址程序中握有具法律效力的否決權(Veto Right),這是台灣最該學的程序設計。但同樣真實的是,埃烏拉約基那個『好』,不是被溝通『感化』出來的頓悟,而是一份談判談出來、寫著具體利益的契約。任何把這段歷史講成『反對的人多聽幾場說明會,就會想通』的版本,都是神話。」
還有一個我在現場來不及看見的背景。埃烏拉約基全鎮約9千人,距離核廢場址約15公里;美聯社今年4月的報導,只用一句話描述這個小鎮:「許多人就在核電廠或核廢設施裡工作。」至於奧爾基洛托,設有OL1到OL3三部核電機組、用過燃料的中期貯存設施,再加上Onkalo,共構成一整座能源工業園區,島上幾無一般常住居民。換句話說,我看到的那張「信任的大網」,那些下班後在超市被鄰居攔住問問題的員工,換個角度看,就是生計、稅收與核工業深度纏繞的「利益共同體」。日本人為這種結構取過一個冷峻的名字:「核能村」(原子力村)。信任與利益,在那座半島上,是同一張網的正反兩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