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走進儲存場時,氣氛出乎意料平靜。空間比想像中小,乾淨整齊,燈光柔和,像一個井然有序的地下工地,安靜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們走的這一條,是存放中低階核廢料的隧道;真正要存放高階核廢料的,是更深、更下面的那一條,我們不能進去的隧道。
高階核廢料的最終處置,採用瑞典開發的KBS-3多重障壁法:先將用過的核燃料封入鑄鐵內襯的銅罐,外覆一層膨潤土(一種遇水會膨脹、能自我密封的黏土)作為緩衝,再置入約四百多公尺深的結晶岩母岩中。銅罐抗腐蝕,膨潤土阻水並緩衝地殼變動,花崗岩則提供最後的天然屏障,三道防線各自獨立、互為備援,設計目標是安全封存十萬年。然而,對於銅罐在深層地下水環境中的長期抗蝕性,瑞典皇家理工學院(KTH)的研究者與瑞典核廢料處理公司SKB、Posiva之間,至今仍有未落幕的科學爭論。「十萬年」是設計目標,並非已被驗證的事實。
高喬問導覽員:「萬一哪天這裡的岩層移動了,怎麼辦?」他微笑著回答,語氣篤定得不得了:「地質學家研究過,這裡的基岩極度穩定,上一次大規模變動,要回溯到冰河尺度那麼久遠的時間;而下一次,恐怕得等到下一個冰河期。」
導覽員的從容,讓我們當下驚訝得說不出話。原來,芬蘭敢談十萬年的計畫,是因為他們真的有足夠的底氣,可以對未來負責。
奧爾基洛托的結晶岩基盤約形成於18億至19億年前,屬於地質上極穩定的古老地盾;上一次冰河期約於一萬年前結束。導覽員講述時,充滿「以地質尺度為單位」的從容。然而,這分從容無法移植到台灣。台灣本島位處活動造山帶,地殼每年水平與垂直位移達公分等級;監察院2022年調查報告直言,台灣能否找到穩定性足以支撐最終處置的場址「實有疑慮」,北歐數億年無地殼運動的古老地盾經驗,與台灣不可互相比擬。
提撥管理基金 用電者負擔處理費
回到視聽室,高喬問出我們心中一直很在意的問題:「如果一個國家想用核能,你覺得應該要具備哪些條件?」
導覽員想都沒想就回答:「不能有戰爭,不能有獨裁,要有民主制度,要有能讓人研究這些東西的大學,還要有真正懂核能的主管機關,和具備同等專業的公司。這些,缺一不可。」

發展這麼長期、10萬年的計畫,國家有跟年輕人溝通嗎?他說:「在民主制度下,基本上每個人的意見都會被考慮進去。我們當然會聽年輕人的聲音,但最終的決策,還是由有投票權的大人來做,這是民主的現實。」
他接著補充,芬蘭的《核能法》規定,如果沒有完整的核廢料處理計畫,就不能取得反應爐的運轉許可。也就是說,發電和廢料處理,從一開始就必須是一體的。至於核廢料的處理費用,不是由政府、也不是由下一代負擔,而是必須由「現在正在用電的人」來付;且營運公司每年都得繳錢進核廢基金,就算有一天公司不存在了,基金裡仍有足夠的資金,能將所有廢料處理完畢。
依芬蘭《核能法》,核廢料處置與核設施除役經費,由發電業者依「使用者付費」原則按年提撥至國家核廢料管理基金。依該基金2024年度財務報表(2025年3月經核定),提存準備基金規模約31億歐元,估算足以支應芬蘭境內所有既有核廢料的後續處理,以及既有核設施的除役拆除費用。
「在我看來,這樣才公平。」導覽員說:「因為是正在用電的這一代,付了核廢料處理的成本,而不是把這筆負擔推給未來的下一代。」
我站在那裡,第一次那麼具體地感受到,所謂「使用對未來負責的能源」,原來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一條一條寫進法律、繳進基金、蓋進岩層裡的責任。
汲取芬蘭經驗 回看台灣困境癥結
離開Onkalo,就像經歷了一場奇幻的夢,再次從洞穴探出頭來,森林還在,小鹿也還在。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回程的路上,高喬跟我提起她那場辯論。
那時網路上最常見的說法是:「芬蘭是全世界唯一有核能解方的國家,但那是因為人家地質特別好,台灣根本做不到。」走過這一趟才知道,這句話只對了一半。芬蘭做得到,靠的確實不只是那塊19億歲、幾億年不動的岩層,更是整個社會穩固的底盤—透明、法制、信任,還有那分「這一代用電、這一代付帳」的責任意識。但反過來說,台灣的難,是連「有沒有一塊夠穩的岩層」這個最起碼的問題,都還沒有答案,我們的島太年輕、太好動,連監察院調查報告都直接寫明「實有疑慮」。

真正能帶回台灣的芬蘭經驗,並不是那座核廢場,而是他們動工之前,先花了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共識:怎麼一起知情、一起討論、一起決定。
當高喬再問自己一次「台灣,核能能不能?」她給的答案是:還不能。不是永遠不能,而是「現在就說可以」,並不誠實。核能的關鍵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一個社會,是不是真的準備好為未來負責;而此刻的台灣,很明顯,還沒有這樣的覺悟及條件。
而郭駿武在這趟旅程得出的結論是,Onkalo證明了一件事,但不是「核廢有解」這麼簡單。它證明的是:面對最極端的鄰避設施,一個民主社會有可能走到「同意」—但那個同意,是用幾十年的程序、具體的利益交換、一部把責任寫死的法律,以及一個對國家與專家高度信任(有學者說,是過度信任)的社會土壤,一起換來的。它不是神話。把它講成神話,對支持核電的人是誤導;對反對核電的人,也不公平。
郭駿武說:「回望台灣,我們的挑戰是雙重的。」第一重是地質:芬蘭那塊19億年的地盾,我們生不出來。台灣位處活動造山帶,連「有沒有場址」都還是未定的科學問題,這意味著,芬蘭的技術答案無法移植,任何「芬蘭做得到、台灣照著做」的論述,都省略了最關鍵的前提。
第2重則是法制。台灣使用核電近半個世紀、累積了21,000多束用過的核燃料,至今連一部高階核廢料選址與處置的專法都沒有。2025年7月,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環境法律人協會等民間團體,先推出1部106條的民間版《高放射性廢棄物選址暨處置條例》草案,政府版猶在路上。芬蘭把「沒有核廢處理計畫,就不發運轉許可」寫進《核能法》;台灣則是先發了半世紀的電,才回頭問廢料該放在哪裡。
而比地質與法制更深一層的,仍是信任的匱乏與政治的極化。我們習慣把核能問題切成兩半:一邊是「技術上安不安全」,另一邊是「政治上吵不吵得完」。但芬蘭告訴我們,這二件事根本分不開—安全的深度,本身就是信任的厚度;而信任的厚度,是一個社會願不願意花上幾十年,去和最該被聽見的人,進行不預設答案的對話。芬蘭用它的方式織出了那張網,連同網上的利益與依賴;台灣要織自己的網,就得誠實面對自己的材料。

郭駿武認為,任何一種不把「社會正義」看得和「技術問題」一樣重要的論述,說穿了,都是視野的狹隘。
郭駿武說:「帶這群年輕人飛八千公里,本來是想讓他們親眼看看『做到』的代價;而回來的路上才明白,這趟最珍貴的,不是看到了一個答案,而是學會了一種提問的方式:對能源負責,到頭來,就是對文明負責。」
培養專業人才 公眾對話協調解方
至於我自己,帶著「反方代表」的身分前去,回來之後,我的立場沒有改變,反而變得更堅定而具體。
芬蘭的信任之網令我震撼。原來那穩固且茁壯的信任,是透過核電公司的公開透明、居民與員工高度重疊、長期的社會制度等許多細小的事物交織累積而成。積極與社會溝通的決心令人欽佩,但也不能避而不見其中被忽略的反對聲音;交織的也不只有信任,還有利益。如何真正「不遺落任何人」,仍是全世界都需要持續學習的課題。

芬蘭人面對萬年廢棄物的誠實、積極與社會溝通達成共識的決心,都值得我們學習,但這不代表把同一套模式照搬回台灣就會成立。在這次參訪中,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能源,從來沒有「最好」的選項,只有「盡可能負責」的態度。
然而,我認為現在的台灣,要談使用核能實在過於草率。不論是社會信任、法律制度都遠遠不足,還有無法忽視的地緣政治風險,更別提在核能專業上,台灣缺乏完整的學術體系培育專業人才研究如何處理廢棄物,也沒有願意以「最壞的打算」來建構安全措施的政府與業者。
對台灣而言,要做到「盡可能負責」,就必須持續從他國經驗中學習,如何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向專家學者學習,核能與核廢安全上最壞的情況是什麼、如何降低風險,同時考量人為與環境的不可控因素;積極地與公眾對話,使公民意見能夠產生實質影響力,才能公平、正義地討論上述問題,並做出屬於台灣的、負責任的決定;最終,還需要足夠成熟的法律制度,才得以促成。
森林還在,小鹿也還在。而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還在等我們,認真、誠實地與它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