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鐘聲響,辛意雲老師走進教室,同學交頭接耳地說:「這就是辛老師?」我端詳了一下,個子不高,皮膚不白,灰長褲,藍灰色短襖,不繫鞋帶的皮鞋,背了一個帆布袋,有點香港人的模樣,唯一扣分的是中分西裝油頭。

他走上講台,東西一擱,環視台下,氣場十足,開口卻有些沙啞,應該是平常講話太用力傷了喉嚨。他說:「二十班的同學好,我是辛意雲,你們高三的國文課由我負責。」「今天不用課本,我們抄黑板,上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接著他很用力地在黑板上抄寫:「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急促的粉筆磨擦黒板聲音,好像心急如焚地想要把初唐傑作一股腦兒塞給我們。接下來的兩堂課,辛老師從春江講到明月,講「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千年一問。這部分講的不脫前人智慧,好則好矣,倒也沒有特別驚喜。

但隨著詩句展開,有了相思,有了離人,江月緩升到樓上徘徊。他的詮釋精釆了起來。到了「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一聯,辛意雲說:「我對你的思念有如鴻雁長飛,因為只有飛的執念,所以時間停止了,也就是光不度,光不再傳遞時間。」我立刻想到電影《西城故事》中的舞會,羅密歐與茱莉葉眼神交會的剎那,周遭舞動喧嘩的人群全都靜止,時間停下來,只有兩人的情意是流動的,只有思念是長飛的。

辛意雲又說:「我對你的思念有如魚龍潛躍,盪水成文,像漣漪般將思念傳遞到你心懷。」以前的人解釋這兩句,多說連鴻雁與魚龍也無法傳遞信息。這樣的解釋完全無味。而辛老師的詮釋,喚醒了整首詩,有如醍醐灌頂,讓我不由得歡喜讚歎。也只有這樣,這兩句才能在春江明月離人相思後,力扛篇尾的「江水流春去欲盡⋯⋯不知乘月幾人歸⋯⋯。」那堂課後,我每週期盼國文課,覺得辛老師用力的沙啞講課欬唾成珠。

有一天,辛老師上完課合起課本說:「我知道大家高三,要考學了,但有沒有時間做一件有意義的事?」「雲門舞集的薪傳要公演,有沒有興趣參加?在舞蹈結束前,拿著火把從台上將薪火傳承下去。」如果是現在,家長可能會把辛老師罵死了,可是當時,沒人覺得不妥,二十班有過半的同學參加,辛老師是十九班的導師,他們班參加的人數反而不如我們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