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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2 23:00

【散文】多情的旅人,無情的鎮──在滿洲(下) 徐振輔

文、聲音|徐振輔 攝影|徐振輔 
粉紅腹嶺雀,密密麻麻地站在覆雪的屋頂上。
粉紅腹嶺雀,密密麻麻地站在覆雪的屋頂上。

我經常感覺,上個世代是某一場大滅絕的見證者,而我誕生於這場大滅絕的末尾,於是注定要聆聽一些灰飛煙滅的故事(彷彿此刻我們都被鎖在一個燈光昏暗的小房間裡)。

徐振輔〈多情的旅人,無情的鎮──在滿洲(下)〉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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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會感覺自己失憶。

凌晨四點醒來,看看時間,望向窗外,有幾戶人家掛起了紅燈籠,冷冷地懸掛在夜裡。好適合喝悶酒的一道風景。旅館外,木材場的木頭比剛來那天多了很多,雪也深了。我要想一下,才會想起自己還在一個有棕熊和駝鹿,有雪鴞和烏林鴞的內蒙古小鎮。

昨夜的夢裡好多雪鴞飛行,有公有母,有冬羽有夏羽,此外還看見一小群北極熊。雖然很沒道理,但初醒之時,我真的有點相信了,以為日後不需要再為了北極熊跑去斯瓦巴群島。打算檢查相機那一刻,我才真正清醒。這幾天總是睡得不太好,半夢半幻想,半醉半清醒;進一步是幻夢,退一步是現實。(假若妳已決心拋棄我,)那失去情人的男子該如何面對漫漫長夜呢?多想背棄殘酷冰冷沒有雪鴞與北極熊的現實啊,多想頭也不回地奔跑向有雪鴞與北極熊的國度。(如同妳拋棄了我。)

雪鴞。(John James Audubon,《Birds of America》)
雪鴞。(John James Audubon,《Birds of America》)
有好幾天我們都在找雪鴞,找不到的時候特別無聊。

他們說,去年鬧旱災,草荒。海拉爾那兒滿地的牛羊,一家總得有個三、四千隻,草吃不夠,都上咱們這兒打草。草打得兇,到了冬天,草地都成了雪地;沒有草,老鼠就少;沒有老鼠,就看不太到雪鴞了。雖然這兒的草沒啥營養,但沒法兒,海拉爾那邊要啊,牛羊餓不死就行了,還指望長肉呢?

有好幾天我們都在找雪鴞,找不到的時候特別無聊,張武就放歌來聽。那些歌有種特殊的俗勁,聽慣台灣假掰文青歌的人,聽這種音樂其實挺來勁的。哦哦──我的妞兒,愛死妳了愛死妳了;哦哦──我的哥哥,愛死我吧愛死我吧。聽得我一股青春熱血湧上腦門。我不知道為何對雪鴞執著如此,但能怎麼辦呢?假如你就是愛上一個已然離去的人,種一盆不會開花的爬藤,寄一封沒有回音的情書,怎麼辦?妳不會知道我多想看妳一眼,縱然只是影子,或者一道白色的飛行軌跡,都好。

多情的旅人啊,無情的鎮。我覺得,這開始有一點點接近失戀的滋味了。

北緯五十度的黃昏,森林以整個經度的規模次第延燒向西。
北緯五十度的黃昏,森林以整個經度的規模次第延燒向西。
讓一個低緯度長大的人來說,在烏爾旗汗這個地方,所謂正午,也不過是「太陽升到了一個黃昏的高度」罷了。

張武突然停車,用望遠鏡往遠方掃視,說,幾百公尺外,樹上有個白點,嗯……應該是個雪鴞,然後車就往彼方前進。我心跳得那麼快,緊張得就要死去。這幾乎是一種疾病,有點像熱戀情侶會出現的那種症頭。

靠近的時候,我感覺不太對勁,這雪鴞好像有點太小了。張武用望遠鏡反覆確認。唉,他說,只是被風吹得轉來轉去的塑膠,還以為是雪鴞在動呢。

這次,我想我是真的被甩了。

黃昏降臨。紅毛柳暗紅色的細枝,在日光中明亮得像是燒了起來。你知道黃昏是什麼嗎?讓一個低緯度長大的人來說,在烏爾旗汗這個地方,所謂正午,也不過是「太陽升到了一個黃昏的高度」罷了。而下午,黃昏只會從一個年輕而新鮮的黃昏,慢慢成為一個深沉而衰老的黃昏,一個深沉而衰老的血一樣的紅色黃昏。這樣的黃昏多麼容易喚起某些悲傷經驗,但我們還是不覺乏味地讓自己沉浸在日落的憂鬱裡,好像憂鬱本身就是一種美。

和赤道不一樣,高緯度的黃昏是很悠長的。赤道的日落迅速到你來不及回憶自己的初戀或是流下任何一滴眼淚。而高緯度的日落則提供你充足的時間,沉浸在自己意識流式的憂鬱泥淖裡。

我看車上的溫度表,顯示的永遠是–E度C。冷到Error。看起來是連溫度計都會覺得痛苦的程度。

彼時天空出現一塊圓形的,比太陽大稍許的謎樣虹光,生在日落之北。本以為是彩虹,但張武說是極光,顯然不是我們所理解的那種極光吧。他說是天氣特別冷才會出現的。我看車上的溫度表,顯示的永遠是–E度C。冷到Error。看起來是連溫度計都會覺得痛苦的程度。

落日如融鐵沉沉墜入雪原,終於完全熄滅在地平線下。天空保存了灰燼般的綠色餘溫,另一端則是幽幽的藍。一隻長尾林鴞停在日落之處,逆著光。

我在想,李維史陀即使在《憂鬱的熱帶》裡把黃昏寫得轟轟烈烈,洋洋灑灑,縱然成為描述黃昏的經典,那些文字也美不過我眼前一場七色幻化的真正黃昏。

怎麼辦,我好像有點愛上了滿洲。縱使妳虛情亂墜的甜言蜜語騙了我幾百塊錢(甜言蜜語哪有真的,妳說);縱使妳日落如火的眼睛電得我不要不要,電得我心慌意亂;縱使妳如此殘酷,藏起雪白的夢,讓我像昆蟲守候著一朵叛逆的閉鎖花。但怎麼辦呢?我好像就是有點愛上妳了。

愛死我吧,愛死我吧,你個害羞的台灣小夥子,快他媽的過來沒命地愛死愛死愛死我吧。

灰飛煙滅的故事

一片紛亂的羽毛塚。老周說:「金雕來過了。」
一片紛亂的羽毛塚。老周說:「金雕來過了。」

在烏爾旗汗最後一天,已是除夕前日。那天是老周開車來接,他比張武年輕一些,總是一副興奮天真的樣子,好像小孩一樣,說話有很重的東北腔。每次一來勁,說話咕嚕咕嚕的,幾乎像是另一種語言。

老周說,張武今兒個要給他老爸上墳去。再不去啊,嘿嘿,做夢的時候,他老爸就要:「小武子啊──啥時候給咱送錢來呀?」

我問老周,他也是從小在烏爾旗汗長大嗎?他說是啊,土生土長的。以前這地方啊,真是人家說的「棒打狍子瓢舀魚」,動物可多了。以前雪也大,積雪能有兩三米厚,咱們小時候都拿個小鍬兒,在雪裡挖得一個道兒一個道兒,爬來爬去。小時候沒啥玩意兒嘛,每回春節,拿個燈籠就老高興了,也沒電腦也沒手機,咱都上山玩兒,自己做抓鳥的小鳥籠,裡頭擺些穀子,小鳥自個兒就會跑過去,機關噗登一下,小鳥就摔進去。後面小鳥見著了,「嘿,他怎麼進去啦?」也飛過去。噗登。又是一隻,總也能抓個十來隻。那時一幫朱頂雀總有一千多隻吧,老多,老好抓了。他問我們,這幾天有沒有見著朱頂雀呀?(沒有耶。)他說,他在車庫裡養了幾隻,朋友才抓的,晚點要不來看看吧。(好啊好啊。)

滿載「牙籤」的運材車,轟轟隆隆行駛而去。
滿載「牙籤」的運材車,轟轟隆隆行駛而去。
老周以前就是幹伐木的,不過十五年前(差不多是我現在的年紀吧),還砍過三個人抱不住的大樹。

我經常感覺,上個世代是某一場大滅絕的見證者,而我誕生於這場大滅絕的末尾,於是注定要聆聽一些灰飛煙滅的故事(彷彿此刻我們都被鎖在一個燈光昏暗的小房間裡)。我聽過一個老人家手舞足蹈地說,以前成功高中的蝴蝶是那麼種類繁多;我的大學老師也說,現在位於大安區的美國在台協會附近,在台北市還有很多農田的年代,至少有六、七種螢火蟲。

我想比起捕獵,動物數量的減少應該和伐木業更有關連。我問老周,現在伐木業比以前差多了吧?他說唉唷差多了,現在一年砍的頂多三、四萬平方米,以前啊,總得三、四十萬吧。現在中國自己不夠用,很多木材都是進口的,北方就從俄羅斯,南方從東南亞。我有點訝異,難道這個鎮上每個人都對伐木業這麼熟悉嗎?一問才知道,老周以前就是幹伐木的,不過十五年前(差不多是我現在的年紀吧),還砍過三個人抱不住的大樹。那樹老粗了,用油鋸也得搞半個小時。他說,樹快要斷的時候,咿咿呀呀倒下去,吭咚──轟隆轟隆。聲音老大了,老遠都聽得到。

他突然停車,說路旁有東西。我下車時,看到的是一片紛亂的羽毛塚,顯然是一隻雄性環頸雉的屍骸。因為肉身被吃乾淨了,散落的羽毛看起來有點像在進行什麼神秘的宗教祭儀似的。老周有點惋惜地說:「金雕來過了。」

雄性環頸雉。起飛時,拖著波浪般的尾羽。
雄性環頸雉。起飛時,拖著波浪般的尾羽。
我問他,環頸雉吃起來有什麼特別的嗎?他說唉唷,老鮮了,我的媽呀,一個字兒,鮮。

我撿起一根環頸雉長長的尾羽,略帶絲絨質感的低調金色,斑馬似的黑色橫紋,邊緣隱約泛出藍綠金屬光澤。我想起陳凱歌導演的《霸王別姬》裡,袁四爺在鏡子裡也舉起一對極長的美麗羽毛,對程蝶衣說:「這對翎子,難得,是從活雉雞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此刻恰如彼時,美得那麼殘酷。環頸雉在這個地方很容易見到,經常呆滯地縮在雪原上。有時突然起飛,拖著波浪般的尾羽,好像有什麼起伏的沉重心事尾隨著牠。

他說,要是來得早些,不定看到金雕之外,還能順便帶個野雞回去,野雞老好吃了你都不知道。(哦?我問他,環頸雉吃起來有什麼特別的嗎?)他說唉唷,老鮮了,我的媽呀,一個字兒,鮮,養的雞沒法兒比。我還吃過啥你知道嗎?在滿洲里啊,我還吃過鶴。我去朋友那兒嘛,人家去呼倫湖捕魚,逮著隻鶴,就給帶回來。唉唷我的媽呀,折騰半天,鶴的骨頭老硬了,火柴根兒那麼粗,鐵絲那麼硬,菜刀都給砍出口子。

我想,我的鳥類生態與保育學的老師一定對這個故事又愛又恨。我們總會學到,鳥類的骨骼纖細輕盈,同時質地卻非常堅硬。這或許是飲食經驗僅限於雞鴨鵝的學生不太容易想像的事情吧。

落日如火,讓人沉浸在日落的憂鬱裡,好像憂鬱本身就是一種美。
落日如火,讓人沉浸在日落的憂鬱裡,好像憂鬱本身就是一種美。
提到熊他興奮了起來。「 你猜,我離熊最近的時候多近?」他舉起食指說,一米!

老周說他什麼動物都見過,也都吃過,什麼狍子啊,熊啊,鹿啊。(就沒吃過猞猁。他說。)提到熊他興奮了起來。「你猜,我離熊最近的時候多近?」他舉起食指說,一米!夏天的時候,我騎摩托車上山去採藍莓嘛,知道對面山上有藍莓,就得穿過一片樹林。那林子老密了,走得很慢。那時見到林子中間有一根大倒木,嘿!這不就要讓人走的嗎?我一腳踩上去,木頭嘎嘣一聲!一頭熊在我們面前嘣登站起來!我嚇得哇呀哇呀轉頭就跑,pur──不到五分鐘就跑回公路上了,都不知道咋回來的。「唉唷我的媽,我嚇壞了。」

老周說話說得非常快,我拿筆記本拚命地寫。他見到我寫筆記,更興奮了,說,再給你講個故事(來勁了,來勁了,我越來越聽不懂他的東北話了)。有倆口子,也是上山採藍莓。他倆採著藍莓嘛,老公遠遠見到後面有熊,也沒出聲,自己就爬上樹去。老婆問他,你嘎蛤(幹啥)?他用氣聲說,後面有熊啊……。女的一回頭,熊已經距離五、六米了,沒辦法,趕緊躺地上裝死。熊走過來東瞧西瞧,嘿,也沒咬她。女的倒在那兒,不知道咋辦,用手推那熊,也沒動靜,就慢慢解下膠鞋的鞋帶,一頭給那熊的睪丸繫上,另一頭繫上旁邊的樹,拔腿就跑。那熊一看,嘿,咋跑了?想要追。一動,就給拉住了。

「這是真事兒!」老周說,他們是林業局那嘎搭的人,回去倆口子就離婚了。嘿嘿,你說,那熊要是母的咋整兒?

老周問,明天就除夕了,你們上哪兒去啊?我們說,我們要上滿洲里 。

日落將臨之時,我突然意識到今天就是來聽故事的。那天風大,道路上都是一陣一陣捲雪的旋風,整天沒看到多少新鮮的東西,鳥類紀錄幾乎可以說是荒蕪。老周問,明天就除夕了,你們上哪兒去啊?我們說,我們要上滿洲里(那裡是中國和俄羅斯的邊界,東清鐵路西段的終點)。

「上滿洲里可以啊,俄羅斯小姑娘可漂亮了!娃娃似的。」

「哦?那兒的俄羅斯人多嗎?」

「多啊!多啊!」他說:「五百塊錢,要不要,陪你睡一晚。嘿嘿,我說真的!」

(你感覺得到,這是在烏爾旗汗的最後一個落日。落日懸宕在那裡,森林以整個經度的規模次第延燒向西。直到一群太平鳥飛過黃昏,你知道那是一種終結的信號。)

雪地裡的長尾雀。
雪地裡的長尾雀。
抓著一隻小型鳥太久可能是有點危險的事情,於是我很快就放開了。

那天我們早早回到旅館,在門口和老周道別。回到房間,重新檢視這些天留下的照片和日記,恍若夢之初醒。過了一會兒,我接到老周的電話,他帶著一籠極北朱頂雀來到了旅館。他將籠子放在房間地板,從中拿出一隻,放在我們手裡。我接過,感覺自己握著一枚小小的心臟。抓著一隻小型鳥太久可能是有點危險的事情,於是我很快就放開了。那隻極北朱頂雀開始在房間裡四處飛行。

老周說,這是朋友今年剛逮的,要了幾隻養在車庫裡玩兒。這幾隻頭頂還紅紅的,如果養久了,因為缺乏特定的營養,換羽後頭頂會變黃。那隻極北朱頂雀在房間裡飛了幾回,最後停在窗邊。窗台瓷面和玻璃映出兩枚精緻透明如琉璃藝品般的倒影。牠能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嗎?我感覺我們都活在馬奎斯的一個短篇裡,彷彿有什麼將要發生似的。

鳥被老周收回鳥籠,我們這次是徹底道別了。黃昏的光線填滿房間,空蕩蕩地,彷彿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我躺在地上,等待深夜前往滿洲里的火車,準備讓自己睡入一場新的夢裡。

作者:徐振輔
作者:徐振輔

作者小傳─徐振輔

1994年生於台北,現就讀台大昆蟲系,從事象蟲研究,偶有論文發表。喜歡攝影、旅行、貓。夢想拍攝野生的一角鯨、雪豹、天堂鳥等,有些人以為是神話的生物。心思打結時,會騎機車到山上睡一晚;靈感敲門時,也寫小說或散文。要是讓靈感在門外等太久,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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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7.03.31 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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