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聲音|王道還 繪圖|楊茜婷 

無論1990年的小說還是1993的電影,並不只是推出了恐龍的新形象。那個新形象涉及了好幾個重要的科學問題,才會餘波蕩漾、回味無窮、落地生根。首先,恐龍是怎麼滅絕的?

王道還專欄〈過去如異國,在那裡,人以不同的方式做事〉全文朗讀

王道還專欄〈過去如異國,在那裡,人以不同的方式做事〉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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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取中...

1912年,中華民國元年,「福爾摩斯探案」作者發表了一部新的小說:《失落的世界》,是一個英國探險隊到南美亞馬遜河流域一處高原尋找史前巨獸的故事。他們遭遇的史前生物包括水裡游的魚龍、蛇頸龍,天上飛的翼龍,地上走的劍龍、禽龍、異龍、斑龍。此外還有巨大的鳥與哺乳類。作者對於一種肉食恐龍的描述,一定會讓現代讀者難以理解:

突然從樹林中衝出一群十二個或是十五個印地安人(嚮導),企圖逃命,兩個嚇人的怪物在後面緊追⋯⋯。牠們的形狀像可怕的癩蛤蟆,(像袋鼠一樣)向前彈跳,但是牠們的體型非常巨大,大象瞠乎其後。⋯⋯牠們是夜行動物,只有遭到騷擾才會在白天現身⋯⋯我們呆立在那裡看著牠們,因為牠們的皮膚布滿瘤疣,卻閃耀著魚皮似的輝彩,牠們移動時,灑落身上的陽光反射出變化萬千的虹霓。
然而我們無暇欣賞。因為牠們一下就追上獵物,進行殺戮。牠們以整個身體把人一個個壓倒在地,使人受傷、癱瘓。⋯⋯牠們就在我們面前一兩百米,我們開槍,子彈一發一發射進牠們身體,直到彈夾都空了,但是毫無效果,彷彿子彈是紙糊的。牠們是爬行類,反應本來就慢,根本不顧身體受傷;牠們沒有特化的腦子中樞,控制生命的發條分散在脊柱裡,任何現代武器都發生不了作用。我們開槍最多只能轉移牠們的注意力、拖延牠們的速度,為印地安人與我們自己爭取時間、趕往逃生階梯。但是,二十世紀的錐形子彈無法發揮作用的場合,土著的毒箭卻有成功的機會。⋯⋯

兩隻恐龍中了無數毒箭後,終於倒地。那天晚上,印地安人舉行了狂熱的儀式,慶祝這一勝利,然後把恐龍肢解──取出的心臟仍然在跳,直到第三天才靜止。

這便是柯南道爾對肉食恐龍的想像──以癩蛤蟆為模型的低等動物。現在的讀者很容易指控他錯得離譜。因為恐龍這個學名,字面的意思是「可怕的蜥蜴」。可怕,指體型巨大;而蜥蜴是爬行類,癩蛤蟆是兩棲類。醫師出身的柯南怎麼會犯這種錯?

 

生物學家有時以「低等」描述較早出現的生物

想來他選擇癩蛤蟆為模型是為了文學目的:將恐龍塑造成毫無理性的野獸。原來在生命史上,最早的陸生動物是兩棲類──顧名思義,牠們還不能完全離開水體度過一生,例如青蛙仍然必須在水中孵化、發育,成年後才能上陸生活。生物學家有時以「低等」描述較早出現的生物,因為那些生物的化石出現在較低的地層──年代距今較遠。相對而言,「高等」生物的化石出現在較高的地層──年代距今較近。「低等」與「高等」的本意,只是在生命史上現身的順序。可是在日常語言中,我們總將「低等」生物想像成比較簡單的生物,例如前面引用的段落中,恐龍便缺乏中樞神經系統(CNS),身體麻木不仁,現代武器(步槍)擋不住牠們的進擊。高等動物感官敏銳,對處境可做細緻的分析,也因而膚脆骨柔,經不起子彈重創,更不要說因而衍生的心理衝擊了。大體而言,柯南對「低等」動物的描述符合常識,成功地創造出讓讀者驚懼又不忍釋手的情節。

後來的學者與文創人即使謹守「恐龍是爬行動物」的分際,創造出來的恐龍形象仍然有濃厚的「低等」氣息,例如巨大的身軀必然導致行動的遲緩。(童話故事中,巨人無論善良還是粗惡,總是舉止笨拙,與孩子鬥氣總是輸家。)

直到1960年代末,新世代的古生物學者才開始為恐龍打造新的形象。1990年出版的《侏羅紀樂園》以文學形式將他們的研究成果比較全面的展現出來。1993年,以這本小說改編的電影上映,將那些研究成果轉化成教人驚艷的畫面,一新世人耳目:恐龍不是笨拙的爬行類;恐龍可能不是冷血動物;理解恐龍身軀結構的理想模型可能是鳥類,而不是鱷魚;恐龍可能有社會生活,因而很聰明,能像獅群狼群一樣合作狩獵。

從小看《侏羅紀樂園》電影(1993)長大的孩子,不可能理解陪他們看電影的大人的感受,因為那種經驗簡直像是古人所說的悟道,或者洋人所說的「改宗」(conversion),無法再現。因此《侏羅紀樂園》的續集(1997; 2001; 2015; 2018)儘管電影技術更高明、觀賞環境更舒適,也沒有讓我感動。我仍會買票進場,只為尋繹當年的感受。

 

哺乳類憑什麼取代了恐龍的地位?

其實無論1990年的小說還是1993的電影,並不只是推出了恐龍的新形象。那個新形象涉及了好幾個重要的科學問題,才會餘波蕩漾、回味無窮、落地生根。首先,恐龍是怎麼滅絕的?牠們與哺乳類在演化起跑點上幾乎同時出發,結果恐龍獨霸陸地生態系超過1億5,000萬年,直到牠們滅絕、中生代結束,哺乳類仍然只是體重不超過10公斤的夜行動物,見不得天日。哺乳類憑什麼取代了恐龍的地位?

1980年問世的小行星撞擊說提供了答案:恐龍滅絕不是因為牠們太慢太笨,天亡我也,非戰之罪。哺乳類運氣好罷了。這個答案讓人不得不面對大眾對於「生物演化」的誤解。簡言之,生物為適應環境而演化;生物的環境一旦變化,生物便會演化,否則滅絕;演化不等於進步,滅絕也不因種劣。小說中最膾炙人口的一句話,是數學家馬康(Ian Malcolm)所說的:「生物總能找到出路。」(But life finds a way.)許多人以為他在談「生物演化」的道理,其實他是引用混沌理論批評「侏羅紀遊樂園」的點子。馬康認為,我們不可能設計安全的「恐龍遊樂園」,

因為整件事在本質上就是不可預測的,就像氣象。⋯⋯例如今日的環境與中生代不同,恐龍是否能適應現代環境,天知道。大氣、陽光、大地、昆蟲、聲音、植被都不一樣。什麼都不一樣。氧的濃度比較低,恐龍呼吸這種空氣,就像我們在海拔3千米的高山上一樣。

這麼多重要的變數都沒有確切的知識,怎麼可能預防出錯、即時除錯?

說到這裡,我突然想起當年張系國翻譯的莫非定理:一件事要是可能出錯,就一定出錯。這是更廣泛的通則,豈止「恐龍遊樂園」,任何「偉大的計劃」都適用。難怪生物演化沒有「計劃」了。

 

王道還(王道還提供)
王道還(王道還提供)

作者小傳─王道還

台北市出生,從小喜歡閱讀,但是從未想過寫作,因為小學五年級投稿國語日報兩次皆遭退稿。大學三年級起意外接到翻譯稿約,以後寫作亦以翻譯為起點(意思是抄襲)。

在思想上,對於「思考」產生全新的認識,是在高二暑假讀了《西洋哲學史話》(台北:協志工業出版)、《相對論入門》(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兩本書。從高一起就對演化生物學發生興趣,後來以生物人類學為專業可能並非偶然,可是對科學史、科學哲學的興趣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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