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8.10.09 10:28

【鏡相人間】我把鄉愁掛天上 國旗達人張老旺

文|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影音|何懿原

自稱國旗達人,張老旺童年因國共內戰四處流離,從雲南到滇緬,槍聲響起人即四散,他從小被教導要「看國旗找爸爸」,對他來說,旗在,人就在,家也在。

11歲到台灣,30多歲父逝,他在遺物中找到當年那面始終追尋的旗子,開始收集國旗成痴成狂,自費舉辦國慶升旗典禮,即使一度嗜賭成性、負債百萬,也未曾忘卻,幾乎把整個人生賠進去,妻離子散也不悔。

他高掛國旗,高喊國旗至上,流露出來的情緒卻淨是對家鄉的追尋,是藉國旗解鄉愁,把國旗鋪成旗海當屋頂,彷彿仍住在,已經不復存在的家。

不知道是否因為國慶將近,正好是張老旺一年當中最忙的時候,在中壢火車站打電話給76歲的他,只感覺他十分匆亂,再加上重聽和鄉音,溝通嚴重不良,一大串路線指引幾乎成為雜訊,我只好土法煉鋼搭計程車前往。報出地址,司機有點迷惘,我改稱:「那邊有一個國旗屋米干店。」司機隨即懂了。

 

打卡熱點 樂當人形立牌

張老旺在中壢地區,確實頗有知名度,原因無他,就是收集、展示國旗40年,自費在國慶日舉辦升旗典禮23年,從僅有2、3人辦到7、8千人參加。計程車才駛近,已看見旗海飄揚,以國旗屋為中心,張狂地輻射而出,範圍接近120度,店旁有隨時能升旗的旗杆,附近的公園,也已有初步布置。

每逢國慶日,張老旺都要花費大量時間、金錢舉辦升旗典禮,他表示:「颱風來了也照辦。」
每逢國慶日,張老旺都要花費大量時間、金錢舉辦升旗典禮,他表示:「颱風來了也照辦。」

別人是種樹讓後人乘涼,張老旺是掛國旗以蔽日,順道招攬生意。午餐時間,不少年輕人在門口拍照打卡,而最好用的道具,莫過於穿著繡有店名姓名、如競選背心的張老旺本人。

看得出來,他很享受這一切。他稱自己很適合當導演,攝影機來到眼前,還會自己倒數:「5、4、3、2、1!」

背心製作於10年前,約莫就是原名九旺的米干店改名為「國旗屋」時,但他一再強調,掛國旗不是為了生意,不是為了出名,說的次數之多,幾乎讓人懷疑他心虛,直到發現,其實是鄉愁如氣壓,繃緊他因風霜而乾扁的身體,一有機會,就要排氣似地釋放。

 

國旗在哪 爸爸就在那兒

談起久遠的故事,他不自覺流露出說書語氣,感天嘆地講起的,是一則史書:「我們以前在雲南是農家,清朝下來,就是自己種地。那我們過得好好的時候呢,人家來抓兵,國共內戰啊…」那時,雙方陣營交火,各自在民間抓兵上戰場,他9歲時,父親張健生就被抓走,幾番流轉,最後成為游擊大隊長,卻一路退敗成滇緬孤軍。

張老旺和太太李茹慧共同經營的米干店,因國旗聲名大噪,索性改名「國旗屋」,店裡店外都掛滿國旗。
張老旺和太太李茹慧共同經營的米干店,因國旗聲名大噪,索性改名「國旗屋」,店裡店外都掛滿國旗。

「那段困苦的日子,是這面國旗救了我們。」這段回憶,3次拜訪,我就聽了3次,側訪張老旺兒女時,又分別聽了2次,彷彿傳家之寶就是這故事。當時,張老旺的母親縫製了一面國旗,跟傳令兵說:「我丈夫死了,你就插在旁邊讓我們收屍;如果沒死,那敵人走了,你就插在高山上,我們就往國旗的方向找。」旗在,人在,家在,少年張老旺就這樣一路走到台灣來,在政府為榮民興建的桃園忠貞新村住下,那年他11歲,此後六十多年,結婚、生子、離婚、再婚,都沒離開過龍岡。

3、40歲時,張老旺的父親過世,他整理父親遺物,「在床鋪底下看到我們逃難時候的一個箱子,用掃把撈出來,打開一看,什麼也沒有,(卻)有那面國旗。我就很激動,喔!幾十年了我父親還把這面國旗(留著),是我小時候媽媽縫的那一面,上頭還有血跡。我一抓,結果它就因為幾十年在床鋪下潮溼啊都腐爛碎掉了…」好像片片掉落的鄉愁,從此花一輩子時間撿拾、拼湊。

連他自己都說:「他們說是國旗,我才知道國旗欸。(對我來說)那(只)是一種信號,我只要找國旗就找到爸爸,沒有那個國旗我怎麼找到爸爸?我命都沒有了嘛。」

 

浪人愛賭 欠債跑路失婚

因為認為國旗救過他的命,所以他也數度以命相搏為國旗。第一次,大約40歲,「在忠貞新村公車站那個地方,我必須爬到很高的地方,把那個鐵絲穿過的國旗綁牢。」天空下著毛毛雨,他腳一滑,從高處落下,「當下爬不起來,我想是死定了。」送醫後發現脊椎受傷,住院躺了10天。

但也沒有退縮。第2次,大約3、4年前,年邁的他再度爬到電線桿掛國旗,結果被電到,「手一麻,我失掉知覺,掉了下來。醒的時候,我在醫院裡面。事後是怎樣把我救去的我也不知道,到底跌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反正能夠活命就好。」

能夠活命就好,因為活著,就能繼續掛國旗,在我們面前沒有猶豫地爬上高梯,繼續為即將來到的國慶日做準備。

前總統馬英九(左)曾在國慶日當天早上到訪國旗屋,張老旺(右)深感榮幸,照片裱框掛在店裡。(張老旺提供)
前總統馬英九(左)曾在國慶日當天早上到訪國旗屋,張老旺(右)深感榮幸,照片裱框掛在店裡。(張老旺提供)

但即使是好不容易才活下來,活下來後的生活卻更不簡單。身體如硬體,他知道終究要壞,麻煩的都是心的軟體,又被病毒入侵,又要設法更新。談起第一段以離婚收場的婚姻,「也是因為太愛買國旗嗎?」他說對,我追問:「為了妻子和3個孩子,也不能放棄國旗嗎?」他才老實說:「第一,我是浪人啦,愛賭嘛,不學好。」實則是欠下百萬債務,又混黑道,「第二呢,雖然不學好,我還是喜歡國旗。你有一點錢不給家用,去買國旗,種種原因,她認為過不下去,才把3個孩子帶走…」

但和第一任妻子所生、1年前回來在米干店幫忙的50歲大女兒張玉琴聊天,就知道他記錯了。「那時我們3個孩子都成年了,沒有跟不跟誰的問題。」所以爸媽是因為國旗而離婚?她支支吾吾:「其實是因為賭啦,他欠了很多債。」為了保護爸爸,她請我略過這段不寫,我只好說:「其實爸爸自己都講了。」

50歲左右失婚,他也無所謂,曾經為躲黑道在山裡隱居,後又開校車、擺夜市、送瓦斯、打零工還債,只是時序大亂,即便我拿出紙筆標出所有事件,想和他理出時間線,也理不清。他說:「我老了,記得事情,不記得順序。」但收集國旗幾年了,今年第幾次升旗,倒是從沒記錯。

張老旺(右)50多歲時再婚,以「找人照顧自己」的目的,娶了小自己近30歲的緬甸華僑(左),也把國旗屋交給她,稱太太才是掌權的人。(張老旺提供)
張老旺(右)50多歲時再婚,以「找人照顧自己」的目的,娶了小自己近30歲的緬甸華僑(左),也把國旗屋交給她,稱太太才是掌權的人。(張老旺提供)

確實是,不管問他什麼問題,他都能答非所問、扯回國旗,時而激動得聲音洪亮如吵架,令人無從插話。我問到第3次,他才說明再婚理由,是探望當兵時的士官長,「在士校的後門那邊,我去看的時候,他已經死去多時,死的時候沒人照應。」報警之餘,他也想到自己這樣單身不行,必須再娶一個老伴。五十多歲時,他回到緬甸娶了小自己近30歲的華僑,「她一嫁來,很後悔,因為,為什麼自己嫁的人賺的錢要去買國旗呢?」多少錢?他說近年物價漲,每年要花4、50萬元買國旗、鐵絲、雇綁旗工人,購旗近2萬面。

 

掛旗遭毀 委屈被罵垃圾

此後就是一路的軟體升級,為了留住國旗這生命唯一的追求,姿態愈放愈低。硬體也老化了,夫妻倆11年前失業,最後開了1間米干店,每月跟太太領2萬元薪水買國旗。「我跟太太的協議是,我工作,我半夜做米干做到天亮,中午很忙的時候幫忙收碗洗碗。」算是解開了電話中的匆亂之謎。

張老旺在店裡幫忙,每月領到的2萬元薪水,全部花在國旗上,坦言沒有任何娛樂。
張老旺在店裡幫忙,每月領到的2萬元薪水,全部花在國旗上,坦言沒有任何娛樂。

「不夠的話,再跟老婆開口,也會給我一點。」他講這些話的語氣很卑微,像說到剛開始掛國旗時,被放火燒、被剪,被人用言語刺傷,「有人就說這個垃圾,掛那個多幹什麼,他講國旗是垃圾?,你看我多麼痛苦,但我還是要忍耐。」

不覺得委屈嗎?「我願意委屈嘛,我為國旗委屈,因為國旗自己就委屈了嘛。你家是不是也不掛國旗了?」反問的語氣十分悲壯,雖然一直是自己生命的導演兼演員,但身邊最重要的人,都不想當觀眾。不只太太,他說連孩子也反對他買國旗。但他也都懂,都體諒,反覆說,這些都很正常。

自費舉辦升旗典禮23年,國旗屋和為國慶布置的國旗隧道,都彷彿觀光景點,吸引民眾駐足拍照。
自費舉辦升旗典禮23年,國旗屋和為國慶布置的國旗隧道,都彷彿觀光景點,吸引民眾駐足拍照。

他不知道,孩子其實不反對。張玉琴說:「其實他也老了,開朗就好,買國旗對他是很好的紓壓。」20歲的兒子張國中也不反對,說:「對他,國旗就是一個家。其實都是對爺爺的思念吧?」就像他不把印有國旗的身分證帶身上,而是放在置有祖宗牌位的神桌抽屜裡,除了把鄉愁掛天上,也要緊緊收好,請神明鎮守。我們從張老旺身上問不出哪次升旗最有感,但兒子都知情,說:「第一次,只有2、3個老兵,挺著身子來,他很感動。」

倒是太太接起電話隨即說自己腰痛,不受訪。但畢竟是夫妻,張老旺說:「我開過一次刀,太太有出錢。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時,她還是會挺身而出。只是對國旗,一直是反感的,也是正常的。一個女孩子,嫁給你,你賺了錢去買國旗,完了還要收,收了還要報銷,第2年又去買旗,她一定是不願意的嘛。」

 

不回雲南 台灣是真故鄉

他稱和太太因「感情不睦而分房睡」,自己睡沙發,也常在沙發上想事情,譬如現在的雙十節和元旦,都很少人掛國旗,結論是這個國家的百姓是不是都生病了?「我在想,想國旗,想為什麼人家不掛國旗?我為什麼要掛國旗?好多好多的事情,在這個爛沙發上面想,我要怎麼做?」

也不能怎麼做。他反對台獨,還把國旗當命看,整個人存在的時間空間好像都錯置了,像他開口露出好多缺牙的空白,一把年紀,也不用補了。父母過世後,骨灰由弟弟揹回故鄉中國雲南,我問他死後,也想回雲南嗎?他說:「我11歲到這個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忠貞走掉(拆除)了,我也不願意走嘛。」

且雖無民氣可用,但有名氣可用,除了讓米干店生意興隆,「我一出去,人家叫我張大哥,我好高興啊,大家都尊敬我,認識我,還跟人家介紹,那個就是掛國旗那個張大哥吔,所以說我現在在這邊過老年,玩我的國旗,很滿足。」不管大家掛不掛國旗,台灣都已是他真正的故鄉。

就算還有鄉愁未解,也無妨,就把國旗掛天上,滿滿的,好像成為屋頂,供他安居。我問他:「有辦法忍受國旗掉在地上嗎?」他以「怎麼可能!」的眼神和語氣回我:「一定要撿起來的!」好像我問了多麼愚蠢的問題,一逕地喊:「5、4、3、2、1!」往下一個指揮我們拍攝、有國旗的地方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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