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影音|何懿原

張老旺在中壢地區的名氣,其實也不全來自一年一度的升旗典禮。裡裡外外都是國旗、名喚「國旗屋」的米干店,也幾乎成為他的代名詞。

但這間和他共生的店,其實掌權者從未是他。他把經營權讓給第2任太太,降格成為領月薪的員工,一來是他賺了錢不懂經營家庭,只想買國旗,老夫自覺對少妻有愧;二來,可能是唯有如此「尊重」太太,當自己老去、弱去,太太或許更願意照顧好他?

採訪過程,我們確實數度感受到他有些怕太太,太太也不留情面,在我們面前對他指東喚西。拍攝他在屋外升旗時,太太從店裡走出和我說明側訪兒子要注意的事,語氣和緩且親切,但張老旺發現了,停下動作後馬上有點緊張地問我:「剛才我太太跟你說什麼?」

側訪同樣在店裡工作、和前妻生的女兒時,我也直接問:「父親是否有點怕太太?」她也說不是怕,是尊重,語氣未有任何嘲諷。

真的就像兒子所說,彼此相處融洽,沒有疙瘩,「都是家人。」可是在家裡,還是可以感覺到張老旺就是個生產線上員工,而非焦點。那些被民眾要求合照、被媒體積極採訪的時刻,於是格外被珍惜和重視,甚至能發展出強悍的第二人格,一度表明我們不夠專業,說:「以前有個記者來,先假裝是民眾和我聊天,聊好久,才跟我表明身分。這樣我才會誠實嘛。你們直接說是記者,我怎麼可能馬上全部跟你們講呢?」

還直接指揮採訪:「你們不要再問我可不可以拍什麼,要拍什麼,直接列一張表,我們就去嘛!我上次是不是跟你講,要問什麼要拍什麼,你討論好用電話先跟我說嘛……」語氣接近不耐。

來到畢業五十多年的霄裡國小,張老旺如逛自家後花園,還得意地跟校長說,你來國旗屋,我請你吃兩碗。
來到畢業五十多年的霄裡國小,張老旺如逛自家後花園,還得意地跟校長說,你來國旗屋,我請你吃兩碗。

好像連他自己都忘了,因為聽力不好,電話中根本就不便溝通。而且我們還在吃米干,就開始面對他一連串的「指導」。初訪時那些被指責「你沒帶攝影師來,我跟你講那麼多有什麼用呢?」的回憶紛紛襲來,當時我以「米干好好吃!」和緩氣氛,效果很好,便再次稱讚他們店裡的食物。

他也真的再度露出滿足表情。國旗屋對他還是很重要的,走過困苦生活,做過各種工作,終於在此安身立命,還能結合他最愛的國旗,在裡面有利,在外面有名,他人生的巔峰或許正是此時此刻。

連隨他到就讀的霄裡國小走逛,畢業五十多年了,警衛、主任和校長都不認得他,但亮出國旗屋名號,馬上說:「我有去吃過!」張老旺立即熟門熟路、反客為主,獨自走在前頭,跟我們講被當童工協助校園種樹的往事,談以前在哪裡升旗……

只是,帶給他這麼多的國旗,舊了、褪色了,換下來又該如何處理?他說:「就是自己開車到深山去,焚燒掉。我沒有辦法,因為我不願意丟到垃圾桶,或者隨便處理。所以我有自己妥善的處理法,也不給人家知道,我自己處理掉。」

終究是另一個格外被珍惜和重視之物,得有個祕密基地,讓他私下舉行有如同儀式的感謝和道別。如同他最後還是感謝了我們,安慰地說:「你們也不錯啦,很認真,來這麼多次……」

「不會啦,你的故事很精彩啊,米干也真的很好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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