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人物
2020.07.11 10:55

【台灣老店】浪子回頭炸真心 雞老闆鹽酥雞

文|王筱君    攝影|陳俊銘    影音|陳昱弼
張靜怡(左)30年前為了擠出時間探望獄中長子張祐瑋(右),創業賣鹽酥雞,拉拔孫女張子宸(中)長大,如今苦盡甘來,祖孫三代一同打拚。
張靜怡(左)30年前為了擠出時間探望獄中長子張祐瑋(右),創業賣鹽酥雞,拉拔孫女張子宸(中)長大,如今苦盡甘來,祖孫三代一同打拚。

兒子年少不學好,3度染毒入獄,張靜怡41歲當單親嬤,日兼3份工,體力透支卻夜不安枕。因非光榮事,她拒讓親友探監,自己卻為了擠出時間,30年前創業賣鹽酥雞;擺攤時間長,小孫女愛睏,只能鋪紙板打地鋪,自嘲過著不像人的生活。

兒子出獄後,忍高溫傳承招牌青蔥蘿蔔糕、手工現切地瓜薯條、鹽酥雞,欲買車載貨、添購設備,遭唱衰3分鐘熱度,只有張靜怡大膽賭一把,終喚醒浪子回頭。不忍阿嬤累癱,孫女返家幫忙,祖孫三代重拾遲來的天倫樂。

預熱的油鍋像團火球,雞老闆鹽酥雞第一代負責人張靜怡搬了台工業電扇對抗熱浪,水槽內待加工的雞肉堆得小山高,先拆去多餘雞皮,再將整副雞胸分切成帶骨與無骨雞塊,豆大汗珠滴進眼裡,只見她使勁眨眼試圖降低刺激感,拿著菜刀的手卻一秒也未停頓,彷彿閉著眼也能庖丁解「雞」。

張靜怡重視品質口感,招牌鹽酥雞每天手工現切打拋,做多少賣多少。
張靜怡重視品質口感,招牌鹽酥雞每天手工現切打拋,做多少賣多少。

70歲的張靜怡做事嚴謹又有潔癖,女兒私下幫她取了「武則天」綽號,兒子張祐瑋怕砸了母親30年的招牌,耐著性子將魷魚腳上的黏液一條一條洗淨,一大麻布袋的生地瓜逐一削皮切塊,「做吃的一定要累,不能偷懶,要給客人吃到最新鮮美味的,從食材挑選到前置作業,通通不能馬虎。」備料過程絲毫不敢偷吃步。

招牌鹽酥雞可選擇無骨或帶骨,肉質軟嫩多汁。(50元/份)
招牌鹽酥雞可選擇無骨或帶骨,肉質軟嫩多汁。(50元/份)
張靜怡嫌酥炸蘿蔔糕太單調,在粉漿內拌入蔥花,連蒜蓉醬都是自己加工熬煮。(20元/份)
張靜怡嫌酥炸蘿蔔糕太單調,在粉漿內拌入蔥花,連蒜蓉醬都是自己加工熬煮。(20元/份)

兒荒唐入獄 母不離不棄

攤子還沒有開張,張祐瑋早已全身爆汗,沒有一句抱怨,反倒無比珍惜有母親相伴的時光。他感嘆:「年輕時曾在酒店當經理,菸、酒、毒樣樣來者不拒,最後被小弟出賣、入獄,人生最精華的10年都浪費在這上面,繞了一大圈,才發現只有母親對我不離不棄。」荒唐往事皆成雲煙,如今只剩T恤遮不住的半臂刺青,隨著翻動油鍋的手,兀自張牙舞爪。

張祐瑋主動提及過往,意外勾起母親的傷痛,只見張靜怡臉色驟變,悍然要求本刊結束訪問,無論兒子如何打圓場,她都斷然拒絕。尷尬狀態僵持近1小時,氣氛降到冰點,似乎只能鎩羽收工,說時遲那時快,第三代張子宸一踏進店裡,立刻發現眾人神情不對勁。

張祐瑋繞了一大圈,才發現只有家人不離不棄,出獄後跟母親學手藝,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張祐瑋繞了一大圈,才發現只有家人不離不棄,出獄後跟母親學手藝,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接收到父親與我們的求救訊號,她將阿嬤拉到廚房後方抱抱兼撒嬌,這才平息火山爆發。「以前的生活有像人嗎?我41歲當阿嬤,一個人要帶2個孩子、1個孫子,兒子又不乖,那些都不是光榮的事情,一想到我心裡就會很難過。」張靜怡深吸一口氣整理情緒,從未在外人面前示弱的她,罕見地道出心裡話。

酒店當經理 走偏染毒癮

事實上,從母姓的張祐瑋,自有記憶以來就是單親,母親為了賺錢養家,一度把他和妹妹託給外婆。他回憶:「跟外婆住的時候,下課回家不用寫功課,直接幫忙做手工,三餐都是地瓜配粥,6、7點天黑了就睡覺,常常連澡都沒洗,腳洗一洗就上床,直到國一時媽媽在彰化工作比較穩定,把我們接去,吃飯作息才比較正常。」

張祐瑋年輕時在舅舅開的酒店當經理,交友複雜誤入歧途,曾因染毒多次入獄。(張子宸提供)
張祐瑋年輕時在舅舅開的酒店當經理,交友複雜誤入歧途,曾因染毒多次入獄。(張子宸提供)

張靜怡白天當女工,晚上做手工,手頭雖然不豐,仍盡力滿足孩子的需求。為了替兒女的便當變化菜色,張靜怡會到書店翻食譜,一道紅燒豆腐就能讓孩子乖乖扒光整碗白飯;張祐瑋羨慕同學有新腳踏車可騎,她開出交換條件,「我要他爭取成績前5名,誰知道他沒本事,還吃妹妹的醋,只好買1台二手的給他。」張祐瑋吐槽,母親買的是騎出去會被恥笑的淑女腳踏車。

張祐瑋從小功課基礎沒打穩,青春期叛逆,國中就會打架、蹺課,高一險遭退學,只好轉學回桃園投靠舅舅。「舅舅開海鮮餐廳,我去當學徒,後來轉型開KTV、酒店,最後有小姐坐陪,那種地方龍蛇雜處,久而久之,交友圈越來越複雜。」眼看獨子日益離經叛道,張靜怡2年後搬回桃園就近看管,卻來不及阻止張祐瑋染上毒癮。

「當兵前,我在酒店當經理,天天喝酒應酬,有人提議吸安非他命解酒提神,哪知道最後上癮變成依賴,越撩越深⋯」張祐瑋18歲第一次因吸安被抓,勒戒1個月仍未覺悟,再犯又遭強制戒治,就連當兵期間也未改掉惡習,只是幸運沒被發現。

創業賣吃食 製程添新意

張祐瑋20歲那年,大女兒張子宸出生,但他並未因升格人父變得成熟穩重,反而常因毒癮發作,將幼女拒於門外。他一臉愧疚地說:「女兒都會去房間想要找我,但我在裡面做壞事,不想讓她看到。」退伍沒多久,前妻離婚求去,張靜怡成為小孫女唯一的依靠。

為了撐起家,張靜怡日兼3份工作,上午9點到海霸王當臨時工,下午1點回到家,只在沙發上瞇一下,3點又去海產店上班,端菜、收洗盤子一路做到凌晨1、2點,早上6點要去早餐店幫忙。人畢竟不是鐵打的,張靜怡有時累得一靠到牆壁,站著就開始打瞌睡,但即使如此,她依舊淺眠。

張靜怡(右)41歲當阿嬤,拉拔張子宸(左)長大。(張子宸提供)
張靜怡(右)41歲當阿嬤,拉拔張子宸(左)長大。(張子宸提供)

「半夜我只要聽到房間喇叭鎖轉開的聲音,我就醒了,很怕兒子又跑出去為非作歹。」她之所以會如此擔心,並不是沒有原因的,畢竟張祐瑋22歲到32歲人生最精華的10年,有6年是因吸毒、販毒在獄中度過。

即使如此,張靜怡從未放棄過兒子。為了擠出時間會客,她向外甥女學做鹽酥雞,1990年創業擺攤。「我對做吃的很有興趣,所有產品我自己都先試吃,再慢慢調整。」張靜怡喜歡求新求變,嫌純酥炸蘿蔔糕太單調,切蔥花拌入粉漿,讓蘿蔔糕的脆皮增添蔥花香,連蒜蓉蘸醬都自己加工熬煮。

擺攤營業時間長,張子宸常耐不住瞌睡蟲侵襲,張靜怡只好在攤子旁鋪厚紙板,讓孫女打地鋪。兒子陸續在宜蘭、桃園、新竹監獄服刑,不論路途多遙遠,她都會設法前往會客。

為了保鮮,張祐瑋擺放食材前會先鋪上厚厚一層冰塊。
為了保鮮,張祐瑋擺放食材前會先鋪上厚厚一層冰塊。

「平常下午2點多我就要準備出攤,每次探監回來都會比較晚,左鄰右舍知道我的個性,都不敢問:『妳今天怎麼這麼晚?』也從來沒有人敢提:『妳去看兒子嗎?』」張靜怡總是一個人前去,即使母親、姊妹好意想同行探望,都會被她以「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光榮的事」斷然拒絕。

擺攤學專長 逛夜市偷師

張祐瑋慚愧地說:「在獄中久了,人情冷暖感受格外明顯,以前愛跟人稱兄道弟,但真正落難時,除了家人,還有誰會記得你?」32歲出獄後,現任妻子許嘉珮力勸他洗心革面,至少跟媽媽擺攤學一技之長,「當了媽媽的副手,才知道靠勞力賺錢那麼辛苦,我們從1個晚上做1,500元開始拚,有時看別攤生意好,都很羨慕,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公休日,心裡還暗自期待可分到一點人潮。」

慢慢的張祐瑋心思都放在生意上,休假日他會約母親逛士林、逢甲夜市,不放過任何排隊鹽酥雞攤,邊吃邊思考學習別人的優點。過去,張靜怡是騎摩托車到鄰近桃園大園市場補貨,但不論菜色品質或價錢都不如中壢批發市場,張祐瑋慫恿母親投資自己買車,平日採購載貨,休假時還能載一家大小出遊。

凌晨打烊後,張祐瑋(右)簡單梳洗就趕赴桃園中壢批發市場,他不以價錢為考量,要求攤商開箱讓他選貨。
凌晨打烊後,張祐瑋(右)簡單梳洗就趕赴桃園中壢批發市場,他不以價錢為考量,要求攤商開箱讓他選貨。

張靜怡淡淡地說:「大家其實都不看好他,連我大姊都問:『要賭這麼大嗎?』總覺得一有車,他又會趴趴走,只有我決定賭一把!如果還救不回,就徹底死心。」誰也沒想到,張祐瑋不到3年就靠賣鹽酥雞還清車貸,雙手牢牢握住方向盤,猶如重新找回人生方向,「這台算是我的起家車,15年了我還捨不得賣。」

地瓜薯條是整顆地瓜削皮切塊,香甜鬆軟。(50元/大份)
地瓜薯條是整顆地瓜削皮切塊,香甜鬆軟。(50元/大份)
雞老闆鹽酥雞的蔬菜品質極佳,四季豆尤其鮮嫩,吃不到卡牙縫纖維絲。(玉米筍四十元/份、杏鮑菇五十元、花椰菜、四季豆/時價)
雞老闆鹽酥雞的蔬菜品質極佳,四季豆尤其鮮嫩,吃不到卡牙縫纖維絲。(玉米筍四十元/份、杏鮑菇五十元、花椰菜、四季豆/時價)

改裝拚佳績 交棒第二代

這些年,張祐瑋陸續添購脫油機、裝設小鎮第一個醒目LED招牌,母親嘴上不免嘮叨2句:「1台脫油機要1萬7,000元,要炸多少份甜不辣才賺得回來?」「10萬元招牌你也敢砸?」但事實證明,顧客回頭率大幅提升,張靜怡被兒子的實際成績給說服,15年前正式交棒,退居二線當助手。

70歲的張靜怡已完全交棒給兒子,她利用空檔幫忙挑菜,是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70歲的張靜怡已完全交棒給兒子,她利用空檔幫忙挑菜,是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至於從小和阿嬤相依為命的張子宸,大學畢業後原在星巴克上班,有次發現阿嬤累昏,怎麼叫都叫不醒,讓她下定決心回家幫忙。為了彌補曾經虧欠的父愛,張祐瑋不顧攤子是半開放空間,硬是裝了冷氣,讓女兒可以更舒服地工作。

張靜怡陪著兒孫從中午忙到凌晨近2點,收攤後又花1小時刷洗油鍋、脫油機、抹布和地板,鐵人阿嬤也難掩呵欠連連,仍堅稱:「我現在是勞累心不累,一家團圓和樂,累一點也好,晚上卡好睏。」笑意藏不住,只因一切終於苦盡甘來。

桃園 游先生
桃園 游先生
顧客這麼說:厚冰保鮮食材  替顧客健康著想

雞老闆的食材都有用厚厚一層冰塊保鮮,把鹽酥雞攤當成海產攤在做,重視溫度保鮮,還會站在客人的健康立場著想,十幾年前就用脫油機,同樣買炸蔬菜,它們的油就是比較少,吃起來沒負擔,鹽酥雞每天做多少賣多少,不用擔心吃到隔夜雞肉,品質更有保證。

桃園 游先生

雞老闆鹽酥雞
  • 地址:桃園市大園區大觀路5號
  • 電話:0921-169-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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