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在台灣地方自治史上,若要找出一個家族,能連續、斷續地走過殖民、戰爭、政權轉換,並且前後誕生六位鄉長,北埔「新姜」家族,幾乎是無可取代的存在。這不只是政治世家,更是一段揉合信仰、苦力、偶然與救贖的地方史。
新姜與老姜:同宗不同路
北埔姜家,向來分為「老姜」與「新姜」。「老姜」指的是開墾北埔的金廣福首事姜秀鑾派下子孫,走的是拓墾、治庄、累積土地的務實路線;而「新姜」,則源自姜秀鑾侄孫姜滿堂一支,發跡時間較晚,卻以經商、教育與公職為主軸,走出另一條家族道路。

到目前為止,「新姜」家族已有六人出任北埔鄉長:姜瑞昌、姜瑞金、鄧騰釬、姜煥蔚、姜炫鏢,以及最後一任的姜良明。
其中兩人曾任新竹縣議會副議長,多位校長、醫師、軍官,甚至攝影家鄧南光,皆出自此一系統。這樣的家族密度,在台灣地方政治史中極為罕見。
一切,從一位賣豬肉青年開始
地方傳奇的起點,往往出人意料。據家族口述與後代整理,姜滿堂十八歲時獨自來到北埔,最初以屠宰、販豬維生,是標準的勞力出身。他娶了識字、通詩書的鄧氏女子鄧登妹為妻,並依約讓長子從母姓鄧——也就是後來北埔名醫鄧世源的先祖。
直到今天,仍有不少北埔人難以理解,一位苦力出身者,如何在數十年間,奠定橫跨政、商、學、醫的龐大家族?答案,與一段台灣人鮮少正視的歷史有關。

乙未戰爭後,那些沒回來的河南兵
1895 年乙未戰爭,清軍潰敗,台北城一度陷入無政府狀態。一批攜帶官銀的河南兵南逃,在桃園、中壢一帶遭圍剿屠殺,僅少數潰兵繼續南行。
家族記載中,那年歲末,數名操外省口音的士兵,匆忙將十餘擔重物寄放在北埔大街的「榮和號商行」,並折斷扁擔作為信物,約定過年後取回。他們,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打開重擔,表層是銀紙,底層卻是滿滿的龍銀。在那個時代二百五十元清朝龍銀,可以在北埔鄉間買下五十甲的土地。
不貪之財,才成為家族根本
這筆財富,並未立即改變姜家的命運。姜滿堂夫妻在年初二祭祖時,將那根扁擔供在祖先牌位旁,祝禱後擲筊詢問「若先借用,是否可行?」第一次,便是聖筊。
夫妻約定,只要信物尚在,來人必定歸還。這份自制,成了後代口中「新姜」真正的起家精神。直到今日,北埔新姜祖厝仍供奉那幾根扁擔,逢年過節以全雞祭祀,尊稱為——「佈施爺」。

直到今日,北埔新姜祖厝仍供奉那幾根扁擔,逢年過節以全雞祭祀,尊稱為——「佈施爺」。陳權欣攝
龍銀、鴉片鍋與沉重的歷史
在部分流傳影像中,姜良明母親曾拿出一口老銅鍋——那是日治時期她們家族曾用來熬煮鴉片出售的器具。它不是榮耀,而是一個時代沉重的生活證物。
同樣沉重的,還有那些沿途被殺害、被祭祀、被紀念的河南兵。台灣各地留有「義塚」「孤魂廟」,某種程度上,正是一種遲來的救贖。因為這些沒能回家的士兵,意外造就了地方社會最初的資本累積。
六任鄉長之後,地方記憶仍在
照片中,與總統同框的那位北埔鄉長姜良明,後因案入獄、死於獄中;同一個家族裡,也有被尊稱為「貴人」的老太太——傳說她是太平天國動亂後來台的富家千金。
這不是神話,而是台灣社會真實的層層堆疊。北埔新姜家族的故事,並不只是成功史,更是一面鏡子:照見戰爭、流亡、信仰、財富與權力,如何在地方社會交織成今日的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