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2025年9月，新埔義民廟秋祭典禮後的隔天，老友吳聲淼校長特別用 Line 聯絡我。他說，前一日義民祭開幕時，與兩位就讀陽明交通大學的外籍研究生交談，發現他們對客家事務相當感興趣，其中一位荷蘭籍學生，尤其對客家山歌著迷，想請我是否願意受訪、引薦認識。
我當然欣然答應，隨即把自己的 Line ID 交給吳校長，請他代為轉達。吳校長爽朗地回我一句：「讚啦！這就是客家文化的國際化！」他也順口告訴我，那位學生的名字，叫做富盛敦。
只是，幾天過去，始終沒有下文，這段小插曲，也就被我暫時擱在心裡，慢慢淡忘。
在人群中擦身而過的研究者
直到12月13日，我應邀前往頭份，參加林展逸老師主辦的「2025苗栗縣桐花歌舞推廣協會跨年感恩歌舞展秀會」，才在現場人群中，注意到富盛敦的身影。他是跟著山歌班的老師一同前來，顯然是為研究而來。
當下我心裡想著，他應該也會有不少收穫，只是活動忙碌，彼此終究沒能說上話。那時我還暗自猜想：也許，他最近就會來找我了吧。
臉書跳出的那一刻
果然，12月16日，正當我心裡閃過這個念頭時，臉書忽然跳出一位新臉友的交友邀請——Matthijs Verzijden。
他的訊息寫得誠懇而清楚：「我是荷蘭萊頓大學的碩士生富盛敦，目前在陽明交通大學客家學院進行為期半年的研究，主題是臺灣的客家山歌。我也讀過你在《客新聞》的專欄，覺得你對山歌的發展與演變理解得很深，不知道是否方便安排時間訪問你？」
我回覆，12月19日晚上有空；可惜那天他已有安排，只好另約時間。
聖誕夜的深度對談
12月24日聖誕夜，晚飯後，我們終於見面了。富盛敦單槍匹馬前來，不需要翻譯，華語流利，客語也有一定程度。這學期，他除了修兩門課，其餘時間幾乎全都投入在客家山歌的鑽研上。
他不只閱讀文獻，也大量進入田野。他曾拜訪住在竹東的山歌大師魏勝松——我聽了都忍不住讚嘆，能夠找到魏老師並成功訪談，並非易事。也到苗栗銅鑼訪談另一位山歌大師賴仁政老師，真是認真啊！
他也在今年9月前往新竹縣文化局演藝廳，觀賞榮興客家劇團的大戲「徐驤」，12月又到苗栗銅鑼欣賞「吳湯興」，這兩齣戲，都是山歌滿滿；此外，他還走訪多個山歌班，實地觀摩、聆聽教唱。
這樣的研究態度，不能不讓人敬佩。
研究，不只是讀書而已
談話間，他提到在圖書館借閱了我早年出版的《詏山歌：台灣客家歌謠與文化》，還沒讀完，卻因為借期有限，想買來細讀，卻已買不到。我索性對他說：「這本書我送你。」
他當下的表情，真是喜出望外，毫不掩飾那份純粹的快樂。
其實，這時我已經大概知道他接下來要問我的問題了。不過，在正式回應之前，我先跟他分享了三個與研究客家山歌密切相關的基本觀念：
第一，學問之始，分類也；第二，人類的行為，多半帶有目的；第三，文化不是靜止的，而是不斷變遷的。
接下來的對談，他提出的問題既多又深，我一一為他解惑。他聽得專注、笑容不斷；而我，其實比他更高興——因為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認真、而且問題真正問到核心的研究者了。
當外國人替我們看見自己
談到最後，他說，下個月就要回荷蘭，必須完成他的碩士論文。我在心裡暗暗想著：這篇論文，應該沒有問題了。
一位來自荷蘭的年輕學者，跨越語言與文化的距離，認真走進台灣的山歌現場，試圖理解、整理、詮釋我們的聲音。這樣的身影，既讓人感動，也讓人反思——當外國人如此用力地研究客家，我們自己，又是否給了這些文化足夠的重視與耐心？
或許，富盛敦的研究，不只是在寫一篇論文，也在提醒我們：客家文化的價值，從來不只是「在地的」，它同樣值得被世界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