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裡的「不會好」,是指「這個人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生活」。「年輕人打籃球骨折,石膏打一打,3個月後又是一尾活龍。但老人家跌倒開完刀,就算骨頭癒合了,臥床躺個幾天肌力迅速流失,從此行動能力衰退,再也回不來。」骨科醫師覺得手術非常成功、任務宣告結束;至於老人家為何站不起來?那是家屬照顧與衰老的問題。
「但從長遠來看,這個病人就是沒有好啊!」陳亮恭語氣裡透著當年那個年輕醫師的不甘。我們想像中的「休養回復」是年輕人的身體機制,老人早已喪失自動修復的特權,「老人的復原是一門學問,必須特別處理。」
那時的高齡醫學在台灣還是冷門學科,時任退輔會主委的高華柱看見全台50萬榮民的老化危機,決定推動高齡照顧,他找上了陳亮恭說:「榮民一生報效國家,他們把血捐出來給你做研究,現在是為榮民,10年後就是為全台灣。」
2005年,陳亮恭遠赴英國牛津大學深造,跟著頂尖腦中風權威學習。臨走前指導教授極力挽留,甚至開出全額獎學金與教職,他卻搖搖頭:「拿了政府的錢,理應回國報效。」
結束半年多課程返國後,陳亮恭一股腦砸進這個領域。在高雄榮總高齡醫學中心主任周明岳等學弟妹眼裡,陳亮恭對學術的要求堪稱嚴苛,「以前每週一早上7點半得準時集合進行讀書會報告,我們週末都不敢偷懶。在MSN時代,凌晨3、4點看到他丟訊息立刻下線,然後就收到他的E-mail。」總醫師暗自叫苦,卻沒人抱怨,因為陳亮恭對自己下手更狠,「學長每天只睡3、4個小時,他要求我們都要讀博士,自己就先去拿博士學位。」面對比自己還拚的老大,誰都不好意思喊累。

「他帶後輩,從來不是要自己一個人獨好,而是要拉著一群人一起往前走。」生策會治理長張益華透露,陳亮恭從不吝於分享人際網絡。周明岳也提及學長帶著他們登門拜會牛津、劍橋的頂尖學者與官方機構,毫無保留地分享苦心建立的人脈與國際視角,「他都說我們是要打國際盃。」
視野拉得再高,走回國內診間,他直面的還是台灣家庭最真實的陣痛,診間裡經常上映著因「不理解」而產生的撕裂與衝突。
許多失智症患者的家屬來到門診時,急切地想借陳亮恭的嘴去訓斥老人家,陳亮恭總是搖搖頭說:「你不要把話塞我嘴裡。他就是生病了,你跟他計較什麼?很多時候,你口口聲聲說的『我是為你好』,其實只是你看不過眼,拿健康人的標準去要求病人。你必須放過你自己,否則這條照顧的路那麼長,你要怎麼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