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過有位榮民伯伯失智後性格大變,經常對唸他的太太發脾氣,甚至激動到拿起菜刀,嚇壞的孩子把他送進長照機構。但老太太捨不得,硬是跟著去住了7天。這7天裡,老太太驚訝地發現原本動輒暴怒的丈夫,在機構裡脾氣溫和、天天開心。因為專業護理人員知道如何引導失智者的情緒,而非硬碰硬地矯正。 「老太太跑來跟我說她要把先生接回家。她說以前以為自己是對的,現在學到了方法,想繼續陪伴他。」
陳亮恭80多歲的雙親健在,二老早已坦然地把墓地挑好買妥,連存摺都交代清楚。陳亮恭對於身後事也與兒子侃侃而談,「有一次家族長輩過世,儀式好繁雜,我就跟我兒子說以後海葬就好,兒子回我:『這麼簡單可以嗎?』」
一般人難以面對的「猝死」,在陳亮恭眼裡也有另一種豁達。「看有些老人家走得乾脆,我心裡會幫他拍拍手—能快快樂樂、乾乾淨淨地走,其實是一種幸運。我們沒辦法預測意外,活著就盡量做自己喜歡的事、跟人的互動不後悔,就算明天要走也可以走。」
即便是他自己,面對未來的衰老或疾病,內心同樣會有恐懼與擔憂。但正是這份同理與直視,促使他在關渡醫院導入科技與智慧 AI,試圖為每一個受困於疾病的身軀爭取最大程度的尊嚴,「每個人的疾病跟失能的狀態不一定,站在醫療立場,盡量讓人少病痛,生活品質與尊嚴好一點。遇到了就在那個基礎之上盡量做好,剩下的事情都是老天爺決定的。」
訪談接近尾聲,問他高齡醫學做到了極致,是不是真能打造一個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陳亮恭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老與死是人類無法完全克服的難題,但他依然每天清晨坐在診間裡,耐心地替老人家減去一顆又一顆多餘的藥丸。
學會照顧的方法,給了老人家被妥善對待的尊嚴;但要活得眼裡有光,還得靠自己找尋生命的「價值感」。
「日本長照機構曾做過調查,老人家在機構裡最喜歡的三件事不是唱歌跳舞,而是帶小孩、種花草和資源回收。這三件事情的共通特色,都是為了世界的未來。」帶小孩看著他成長,種花草會結出果實,資源回收可以留給下一代更好的世界,「人只要能感覺到自己還被需要、還能為這個世界付出點什麼,人才會有活著的價值。」
問他是否有想過退休生活?陳亮恭擺擺手大笑,「人不能退休啊!一退老化得很快。我不會退啦!我爸跟他公司裡那些老員工、老師傅,到現在也都還在上班,做健康的!」
眾人佩服他大量閱讀,總能引經據典將艱澀的醫學常識用老嫗能解的方式讓民眾理解。「以前看書、看紀錄片不會掉眼淚,這幾年竟然發現會眼眶濕潤。」他自嘲地下了註解:「老了啦!老了啦!」
看透了生老病死,這個名醫的人生很寫實。他會邊走邊低頭玩皮克敏,也會在跨國航班上翻開書頁讀著陶淵明。他大方承認自己正走在變老的路上—這一路像皮克敏闖關,也像陶淵明種田,陳亮恭在高齡醫學的土地上播種、除草,等待滿園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