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肉圓之旅？其實是高中畢業，聯考沒考好，後來重考的那個暑假，我知道又考砸了，心裡忐忑不安。同學劉行哲邀我在放榜之前，到中南部走走。
劉行哲的爸爸那時候是第一銀行苗栗分行的經理，說要招待我們。一起補習的同學洪英煌，爸爸是竹南的洪外科，同學林智一家也住竹南。所以我們肉圓之旅的第一站就到竹南。我和劉行哲從台北坐火車南下，走出竹南車站，林智一在車站外面等我們。他興奮的和我們說：「車站斜對面有好吃的肉圓。」
我們走過斑馬線，走進一家小吃店。店門口走進來右邊的枱面上就是一大鍋沸油浸泡著肉圓。我之前只吃過基隆的肉圓，那是圓圓胖胖扁扁的肉圓。竹南這家肉圓比較小比較高，顏色有點灰沒那麼白，而且上面蓋了一個紅圈圈的印子。
我坐定後，林智一低聲向我說：「台灣首富蔡萬春以前還住竹南的時候，就是吃這家的。」沒多久，肉圓端來，一碗兩個，紅色醬汁。我趁熱吃，它的粉皮比較厚，𥚃面的肉用紅糟醃過，肉塊呈現比醬汁更深的紅色。
當時的味道我已經忘記了，只知道是好吃的。不過吃完肉圓的感覺我卻很深刻。那時候我知道考得不好，可能要當兵，心情有點茫然。可是肉圓吃下肚子，不知道是不是大量澱粉的作用，我心裡踏實許多，竟然產生了莫名的安心感覺。於是我叫了第二碗，心裡想，未來如何？不知道。但起碼再吃一碗好吃的肉圓，抓住當下些許幸福。
後來只要去苗栗、新竹附近，一定會繞路進竹南，外帶20粒肉圓。大學之後當記者，採訪行程太忙，就很少再去這家小吃店了。那天去桃園做小吃專題，突然想起竹南的肉圓，一想到就不可收拾。鏡週刊美食組副總編輯林亦君問我店名，我說以前就沒注意店名，就在車站斜對面，希望店還在。
我抱著忐忑的心情進了竹南，車近竹南車站，我遠遠看著翻新的車站，車到中山路一左轉，我在同樣的位置看到一間食堂，店名叫做「元賀百年食堂」，是不是這家店呢？
進了店門口，同樣的右手邊有一鍋沸油，裡面浮沉著小小灰白肉圓，肉圓上面有著紅圈印記。是了，應該就是它。我心情有些翻騰，坐下來，點了一碗肉圓。沒多久，肉圓上桌，同樣是一碗兩粒，紅色醬汁。
我夾起粉皮，確實是比較厚實的口感，咬下去粉皮會羈絆住牙齒，讓你感到澱粉的彈性和厚度，然後裡面的餡料只有用紅糟醃漬的肉塊和青蔥。肉仍是深色的紅，看得到肉的肌理和紋路，咬下去，泛出酒糟的酸香和肉的鮮甜。這肉圓果然如回憶中一樣好吃。我忐忑的心頓時安定下來。
我抬起頭來問年輕的老闆娘，她說她是第三代。以前的店名叫允發小吃，是她阿公陳允居創立的。後來阿公阿嬤把店名賣給別人，六年前她接手店面，稍事整修，改名為元賀百年食堂，重新開店。我也不問阿公為什麼把店名賣給別人，反正她已經繼承了阿公的手藝。
問她肉圓的粉皮比較特別，在來米或糯米或番薯粉的比重如何？她說：「我們家的肉圓，只用糯米泡水磨成的粉漿做成粉皮，不摻別的東西。而內餡只有紅糟肉和蔥，蒸好要先冷藏，再拿出來油泡，油要夠多，才會好吃。」我滿足的吃完肉圓，又帶了十粒肉圓回台北，拿回家後，想吃，從冷凍庫拿出來回蒸一下，不用再油泡，也好吃。
那年夏天，在竹南盤桓多日，吃過無數次的肉圓，然後到了肉圓的發源地彰化，我們吃「正彰化肉圓」。聽人說肉圓的起源，是清朝光緒年間的戊戌大水災，彰化北斗的范萬居先生，為了賑災，把最易取得的番薯磨粉調漿，再把竹筍煮熟切丁，包進粉漿中，蒸出一粒粒圓圓的粉糰，供災民進食。
所以肉圓的前身應該是筍圓，沒有肉。後來這個小吃慢慢加入了肉塊或肉末或香菇，成為肉圓。而彰化的肉圓也由原本的清蒸，開始低溫油泡，開展出內餡鮮美、外皮彈牙的獨特肉圓小吃文化。台灣很多小吃都和移民有關，像麵線羹源自泉州，胡椒餅來自福州。倒是肉圓，是因為一場大水，才產生這個真正土生土長的在地小吃。
40多年前我們到了彰化吃「正彰化肉圓」，心中有點朝聖心態。正彰化肉圓的滋味，也成了我心中肉圓的代表味道。後來我們一路南下，吃了各地的肉圓。回到台北等放榜，劉行哲、洪英煌如願進了第一志願台大醫科。我沒有考上填寫的幾個志願，準備當兵。肉圓之旅戛然而止。
肉圓對我同學來說是勝利的滋味，對我來說，照理應是失敗的滋味。但奇怪的是，我沒有這個感覺，反而每一口肉圓，都帶給我安定的力量，肉圓就是這個複雜滋味。
有一天，劉行哲告訴我，他做醫師多年以後，去建中同學陳智鴻淡水老家玩。一進門，陳智鴻向他老爸介紹說：「這就是我們班上那年考上台大醫科的劉行哲。」劉行哲突然發現，原來他這一生的高峰竟然是考上台大醫科。後來他做了醫師、主任，都沒有人記得，記憶點只停留在考上台大醫科那個瞬間。他安慰我：「人家不記得你考上什麼，只記得你後來做了什麼。」
我後來都吃台北的彰化肉圓，已經逐漸淡忘正彰化肉圓的味道。最近趁著出差，我特別去了位在彰化縣彰化市陳稜路的「正彰化肉圓」。這家創立於1940年的老店，店面翻新，已經不是40多年前的印象。
我進了店，點了一份傳統香菇肉圓。我站在那裡，看著老闆娘把灰白色的肉圓放進油𥚃，先用低溫，再用中高溫，兩段式油泡。接著放入碗中，剪開肉圓，淋上深琥珀色米醬，交給我。
我端著肉圓坐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有濃濃的肉香和甜香，拿起粉皮咬一口，兩段式油泡使得水分被厚厚的粉皮鎖住，在高溫下有如做過蒸氣浴，吃來多汁又飽滿，充分發揮了彰化肉圓純地瓜粉皮的特色。肉餡是大塊肉塊，豬肉的鮮甜味都保留了。醬汁完全不搶味，我覺得大大加分，原來它是用糯米粉和花生粉為基底煮成的古早味甜醬。
我找回40多年前的記憶味道，抬頭環視店內，大家都安靜的在吃肉圓。很多人點干貝口味，也有人點蛋黃口味的肉圓。我想老店要吸引年輕人，增加新口味沒問題，但傳統的東西仍要堅持。像彰化肉圓人氣店阿三肉圓，竟然不加彰化肉圓最具傳統代表性的筍丁，我就不太能接受了。
我問正彰化肉圓第四代老闆娘楊雅嵐，她說：「正彰化肉圓內餡的豬肉用的是酵素豬，醬油是黑豆壺底油，基本的香菇筍丁一樣都不會少，要把味道傳承下來。」
我滿足的走出正彰化肉圓，直接走到斜對面的「彰化老担阿璋肉圓」。鏡週刊人物組副總編輯王錦華每次回彰化，都會帶阿璋肉圓上來給我吃。但我還是第一次進店裡現場吃阿璋肉圓。它有兩個大店面，生意應該很好。但即使生意很好，我在點餐時東問西問，老闆娘仍是客氣的回答問題。
她說：「阿璋的醬汁除了花生粉之外，還加了芝麻粉，所以特別香。豬肉則是前腿肉加胛心肉，提供不同的口感。」我看她冷油泡過的肉圓，圓圓胖胖的，排在油盤上，宛如和闐玉煞是好看。從油中取出的肉圓，先放在旁邊圓盤上輕壓瀝油，再放入碗中剪開，淋醬。
老闆娘說：「香菜在這裡，隨意放。」我夾了兩大勺香菜，才找位子坐。然後迫不及待吃了一口，和對面正彰化肉圓口味很像，但粉皮比較厚實，肉好大塊，筍丁爽脆，兩家各有特色，都好吃。
因為年輕時候的肉圓之旅，所以每年到了盛夏，我的肉圓食欲就不知不覺會被勾起來。這次為了尋味過去的肉圓之旅，特別去了竹南和彰化，也都尋回記憶中的肉圓況味。
對我來說，肉圓有好同學好朋友陪伴療傷的濃厚情感，也摻雜了失敗後尋找下一步的複雜滋味。肉圓這個大水災之後產生的台灣在地小吃，厚實的澱粉確實提供了安定人心的力量。也不用說那麼多理由，肉圓就是好吃，我們來…吃肉圓。
裴社長Profile
- 《鏡週刊》《鏡文學》董事長，因曾任《壹週刊》總編輯兼社長，自此被眾人稱為「社長」。平日吃遍美食，又常向餐廳名廚請教，在《裴社長廚房手記》出版後成為暢銷美食散文作家，目前正在籌備以小吃為主題的第三本書。
元賀百年食堂
- 地址：苗栗縣竹南鎮照南里中山路125-2號
- 電話：037-473-627
- 營業時間：10:00～20:30，週二、三公休。
正彰化肉圓
- 地址：彰化縣彰化市陳稜路203號
- 電話：04-722-7868
- 營業時間：10:00～19:30，週四公休。
彰化老担阿璋肉圓
- 地址：彰化縣彰化市長安街144號
- 電話： 04-722-9517
- 營業時間：09:30～2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