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台灣一個機會　就像藍綠曾經一起讓高雄共好

曾聰智／退休環工技師、80年代初高雄愛河污染整治專案經理

今天，台灣社會的分裂依舊明顯。這種分裂，似乎早已不只是政黨競爭，而是逐漸觸及更深層的文明結構。

我們正在失去三樣可以讓社會得以凝聚的東西：共同的歷史敘事、共同的命運感，以及對不同意見的基本信任。當歷史只剩下各說各話，當未來被理解為零和競爭，當不同立場被視為敵我之別，社會即使仍在運轉，文明卻已開始內耗。

在高度分裂的社會，人們往往期待「國家」出面調和對立，但現實卻是，國家層級正是分裂最難化解的地方。原因並不難懂，因為國家政治高度意識形態化，歷史與認同被武器化，政策被理解為輸贏，而非共同風險管理。於是，任何試圖調合的聲音，很容易被視為軟弱、背叛，或立場不清。在這樣的結構下，國家不再是修補裂痕的工具，反而成為裂痕本身的放大器。這並非台灣獨有，而是當代民主社會的普遍困境，包括美國。

正因為國家層級難以承擔和解任務，我們能不能把目光轉向一個被長期低估的層級，城市。

城市的特殊性在於城市治理面對的是不可逃避的共同生活現實，城市治理必須解決有關水、空氣、交通，治安、災害、居住品質、社會公義和永續發展的所有問題，城市的成敗，看得見、摸得到、也可驗證，城市生活迫使不同立場的人，共同承擔後果，在城市裡，你可以不同意彼此的歷史敘事，卻仍必須一起讓城市運作。城市不是抽象理念的戰場，而是共存能力的考場。

當社會是分裂的，要求先有價值共識，往往是不切實際的，但有一條較可行的路徑，不從「共識」開始，而從「共好」開始。共好意味著：不要求政治立場一致或先行表態，不否認差異存在，但承認「把事情做好」對所有人都有利，當不同背景或族群的人能夠一起完成具體成果，信任往往會在過程中慢慢生成。

一座城市若要承載共好，它的願景必須具備三個特質：其一、不僅有文明價值，且是可「具體」落實的目標；其二、堅持「開放」，因此容許不同角色參與；其三、成果可「累積」，每一次改善，都是下一步的基礎。因此，城市願景不是一紙政府的宣傳文件，而是市民要「一起完成的作品」的藍圖。

以高雄為例，80年代，王玉雲憑膽識和遠見，推動「愛河污染整治」，1987年完成第一期整治計劃，原是臭水的愛河，又見河清，魚群迴流，這場成功，不只是工程技術的創意，更是市民心理的轉折點，在那之前，市民多半存有一種保守與喪志的混合心態，但河清，讓市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這座城市原來可以改變，原來不必永遠停留在無奈與消極之中。「再生的愛河」喚起了高雄人對自身命運的主體意識和期待參與改變的熱情。

90年代末，高雄人迎來謝長廷和他的團隊以及之後的民進黨市長們，謝長廷以愛河為中軸，提出「國際港都」的願景，使市民首次有了具象的共同想像；陳菊接手這個願景，展現出一位行動者的實踐力，將理想化為具體的城市建設，讓高雄正式步入追求理想的軌道；之後，陳其邁延續此脈絡，以務實的「耕耘者」姿態，讓願景的雛形逐漸具體成形。

這是一場由國民黨開啓，民進黨接手的「高雄轉型」，是1999年之前的市長們奠基，之後的市長們深化的一段城市成長史，是連績又累積的，因為「沒有整治成功的愛河，高雄不可能有活化和再生的機會」，所以是前者開啟了覺醒，後者培養了自覺、自立與自信，過程沒有意識型態的爭議，只有追求「共好」的熱誠，市民參與投入城市轉型，也讓城市文化逐漸成熟，自覺而溫厚，這是高雄最珍貴的資產，也是造就高雄人在這座城市把本土傳統與現代國際文明融為一體，成為能兼具本土精神與國際視野城市的基礎。

今日走訪高雄，可以看到：如亞灣區、衛武營等的大尺度的地景重塑和空間改造；不久即可比美「波士頓翡翠項鍊綠道」的高雄綠廊；如駁二特區和旗山車站等，由公/私協力推動的歷史街區再生，既給老建築新生命，同時保留歷史記憶的創作；此外，更善於用港灣文化、表演藝術、智慧科技及永續發展，與國際交流，提昇國際能見度。可以說，高雄的轉型，是創意、生態和永續發展的組合，不是政治分岐的成果，事實上，「追求共好」最可怕的殺手正是短視、庸俗的狹隘政治語言：只願記得「某類人」的努力，而忽略城市發展的整體脈絡，刻意遺忘成果是累積的，每一次改善，都是下一步的基礎的道理。

必須強調的是，城市真正的力量來自市民自覺性的參與，不是情緒動員，而是願意為公共成果負責。當市民開始把城市視為「我們的」，而非「他們在管的」，公民精神就會從口號變成日常實踐。

任何共好工程，都離不開菁英的角色。這裡的「菁英」，不是權力者，而是有能力、有經驗、願意承擔的社會人士，包括專業者、企業經營者、教育與文化工作者和長期關心公共事務的公民。當城市菁英選擇不缺席，並以實作而非說教參與公共事務，他們就能為社會提供一種不同於對立政治的示範。

共好不只是內部修補，也是一種對外的文明表述。一座能夠在分歧中運作、在差異中前進、在實作中累積信任的城市，本身就是國際文明的象徵。這樣的榮譽感，正是成熟市民的勳章。

台灣今天的困境，不是沒有文明，也不是沒有熱情，而是熱情缺乏出口。

或許，我們可以給台灣一個機會：「從城市開始，從共好開始」，不是為了解決所有分歧，而是為了證明：在這塊土地上，不同的人，仍然可以一起完成值得驕傲的事。這條路也許不快，也不耀眼，但它或許是當下，最不容易走錯的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