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芸婕    攝影|廖芸婕

「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別告訴任何人……畫政治漫畫就是隨手塗鴉。超級簡單。每天早上新聞就已經幫你準備好故事了。你只需要十足自以為是地,去轟炸幾乎每個政治故事裡都有的虛偽面……。你甚至不需要搞笑──如果不相信我,去看看各大國際報紙的政治漫畫一個禮拜,試試看你會不會笑出一兩次。我指的是讓你噴飯噴咖啡那種,不是慧黠、會心一笑那種。好吧,有些故事需要嚴肅一點,但是最棒的諷刺真的必須好笑。但通常,沒有明顯例外,我們不好笑。其他地方才擁有真正慧黠且幽默的才華;例如最棒的搞笑漫畫、劇場、電影、寫作和電視裡。」──〈一位政治漫畫家動盪的人生〉

2014年,英國首屈一指的諷刺漫畫家安迪‧戴維(Andy Davey)為大不列顛漫畫家俱樂部(The Cartoonists’ Club of Great Britain)寫下這篇文章,畫中自己窮困潦倒地坐在路邊乞討,扛著牌子「高瞻遠矚的漫畫家,將為任何碎報/廢片作畫,只為搏君一笑!」

當時他剛離開專職作畫六、七年後愈來愈不適應的《太陽報》。生涯中原本有12年都投入化學領域的他,33歲轉向漸漸走上作畫之路後,曾以諷刺漫畫與《衛報》、《泰晤士報》、《獨立報》、《蘇格蘭人報》及經典漫畫雜誌《Punch》、《Private Eye》等合作,並創立英國職業漫畫家組織(Professional Cartoonists’ Organisation UK,PCO)。持筆30年的歲月,既是他口中的「重生」,也是一場場風雨交加,以及見證英國諷刺漫畫家興衰的路程。

如今戴維的工作室裡堆滿成排綠色筆刷,深淺色調不同的綠彩甚至潑灑在白色牆面上,是他近年來大量繪畫樹木以及大自然的痕跡。這面白牆,同時貼著許多戴維孫女、孫子的塗鴉,自己及親友的諷刺漫畫則不多。另外貼著近百年歷史的《丁丁歷險記》中記者丁丁讀著報紙的圖樣,以及一名漫畫家腸枯思竭後作畫、最後卻把成品扔進垃圾桶的連環漫畫(這漫畫用了15格)。

工作室不時傳來一旁花園的鳥聲啼啼、雞隻咕咕叫。為了這場採訪,戴維翻出大量諷刺漫畫的原稿──有發出豪語「locked and loaded」騎著彈藥飛往敘利亞的瘋狂牛仔(美國總統川普)、大麥田裡奔跑的殭屍(英國首相梅伊)、降落傘卡在自由女神像的尷尬大叔(前美國總統小布希)、在雪人(英國托利黨黨員雅各)旁觀下漸漸融化的雪人(梅伊)及其懷中殘雪、聽著小布希唱片流口水的白色貴賓犬(前英國首相布萊爾)等……

這些畫作營造出的氛圍既神祕恐怖,卻也不脫世俗美感的瑰麗多彩,一如他所述「從國際新聞場景中最黑暗的地方,榨取出一滴滴臭烘烘的幽默。」看似口若懸河的他,實際上篤信在漫畫中應該讓圖案、而非文字說話:「所以我永遠都尋找著無字的、安靜的漫畫」。

此外,他也相信單格漫畫的力量,有如快門一眨,凝滯時間:「假如畫面中有超過一個人在說話,就代表你的快門失效了。」

 

以誇飾肖像畫奠基 朝諷刺漫畫之路邁進

當許多英國漫畫家都已樂於轉由電腦作畫(譬如共同創立PCO、現年76歲的大不列顛漫畫家俱樂部主席Noel Ford,畫了第一幅以電繪形式刊上《Punch》的漫畫。實際採訪時他說,很享受探索數位的創作形式),戴維依然堅持以手繪、紙本作畫。

他老派的一面,有如傾斜的家中層層滿面的書牆、翻修原屋主維多利亞式裝潢時決意留住的一張壁紙、接手自父親並留給孫女的打字機,以及話語中時常流露對紙本的眷戀。常以「很可惜(It’s a shame)」描述舊時代:「現在英國99%的書都賣不到1,000本,很可惜,他們很可愛,書啊……」

縱然戴維在繪畫上無師自通,然而從兒時手稿裡驚人筆直的線條,就看得出天分。他笑著從書櫃裡抽出了一本1996年的漫畫雜誌《Wham!》,亦即10歲的耶誕禮物:「我最好的科目是藝術,但我一直忽視它,因為老師、家人似乎都認為走上科學的路是最有前景的。」兒時的他其實夢想當漫畫家,但理由是不用穿西裝綁領帶、不用準時起床。他回憶:「那不是一個有野心的孩子。」

青壯年期,戴維結束了他口中「黑暗歲月」、「有如活著別人的生命」的化學人生,從誇飾肖像畫(caricature)開始奠基。「當時畫caricature是較好找到營收來源的方式,例如倫敦有很多派對和活動,會找這樣的畫家去幫大家做畫。」不一定要畫得漂亮,有時愈古怪愈討喜。戴維說,在那裡結交了很多朋友,但在那樣的環境裡快速作畫,也實在不容易。

Caricature是許多諷刺漫畫家的長項。戴維透露,英國諷刺肖像大師Gerald Scarfe、《衛報》當家漫畫師Steve Bell等人的作品都曾是他仿效的對象。他用「機智(clever)」形容自己欽佩的諷刺漫畫家,時至今日,也早有自己獨樹一幟的風格。我問他的個人風格如何建立?他道:「Steve Bell曾說過,我們發展風格的方式,就是嘗試抄襲某人、然後失敗,然後我們就發展出自己的風格了。」

但收費幫他人畫像仍然不是戴維真正的夢想。「小時候夢想的漫畫家,其實就是報紙上的漫畫家,因為覺得可以和世界分享你的觀點,放在那裡,看大家怎麼想。」六、七年後,他終於鼓起勇氣,把作品投向大媒體。

 

漫畫家、編輯台及讀者之間的角力

諷刺漫畫與caricature的結合,在歐洲有悠久歷史。戴維書架上《諷刺漫畫的時代(The Age of Caricature)》裡,許多醜化皇室、宮廷人物的畫作即使今日細究,依然十分羶色腥。尤其英王喬治三世在位時期(1760-1820)被譽為諷刺漫畫的黃金年代,畫風裡恐怖或猥褻的氣息始終理直氣壯,將矛頭指向社經地位的權威。

這樣毫不膽怕的作風是否延續至今日的英國漫畫?在他心中,目前最精采敢言的漫畫可能是《衛報》的Steve Bell 及Martin Rowson,而前者其實時時與編輯台抗爭。「漫畫家若想畫些有衝擊性的作品,總是常常必須和不欲得罪讀者的編輯台角力。」戴維說。身在一個人人都有機會表達意見的國度裡,「看似言論自由是不錯且完全自在的,但實際上不是。」他說,新聞媒體有讀者和議題的設定,無法容納所有聲音;Twitter等社群媒體的訊息呈現結果也經歷演算及篩選,終究無法完全透明。

至於兒童呢?諷刺畫有沒有18禁的疑慮?他舉19世紀法國記者、漫畫家Charles Phillipon將國王的臉畫成梨子(法語poire亦暗示性器官)為例,縱然觸犯了不可汙衊王室的法律,仍持續展現創作自由的精神。在英國,諷刺漫畫並沒有明顯分級制度,創作者與閱聽眾的底線始終在角力中尋找平衡。

我問起戴維筆下那隻坐在擴音器旁聽著小布希唱片流口水、狀似「他主人的聲音」(His Master’s Voice,HMV)商標中小狗、暗喻布萊爾的白色貴賓犬。諷刺漫畫似乎時常借用既存作品?他說明,英國法律保護藝術家基於諷刺目的,使用他人作品。在此目的下,並無抄襲、妨礙名譽疑慮。

「很可惜(Such a shame)」,他嘆,1980年代之前倫敦市中心弗利特街上那些漫畫家每個月聚會一次的地方,早已不復見,只剩下建築物的形狀、窗框等。「那曾是一個社區,」他回憶,在梅鐸決意將報業撤出這條街之前,街上的工廠依然鎔鑄鉛字、印刷報紙,人們半夜進入報廠取報,整條街充滿事務所、律師與酒精,「非常多的酒精,」他笑說。

戴維形容,今日倫敦市中心皮卡迪利(Piccadilly)站旁乾草市場(Haymarket)一帶,約莫1750至1820年代,許多咖啡廳如Hannah Humphrey也是漫畫家聚集的地點。許多政治漫畫家在咖啡廳裡展示、販售自己漫畫,包含英國漫畫之父James Gillray。「報紙甚至還沒出現……這是政治漫畫一開始的模樣。」

40歲左右,他以諷刺漫畫向各編輯台敲門,作品開始出現在英國各大報章。「當時手邊還有工作,只能利用休假作畫,」過了一陣子,他終於擁有《星期日電訊報(The Sunday Telegraph)》每週固定欄位,也持續在其他媒體嶄露頭角。為了因應速度需求,他常以水彩作畫,不越黑線地快筆揮灑。畫紙愈來愈大張,至今才發現掃描、建檔不易,他說:「當時只是想做點實驗,一張畫耗一天,滿享受也滿好玩的,但不太實際。」

直到看見《泰晤士報》作品的《太陽報》編輯台前來敲門、戴維開始為其專職作畫之前,這十多年內,戴維與不同媒體合作,畫出了至今依舊最滿意的諷刺漫畫。翻閱過往作品時,他常常挑出畫給《衛報》的作品。其中一幅畫裡,共和黨的小布希乘著降落傘造訪紐約市,卡在這座民主黨城市的自由女神像頭冠上,女神睜著大眼,驚恐而擔憂地望著口口聲聲「自由(Liberty)」的小布希。

「有位讀者寫信給《衛報》,說這是他見過最高明、巧妙的漫畫,」戴維至今記憶猶新。我問他,編輯台常分享讀者回饋給漫畫家嗎?「很少,《太陽報》從來沒有,《衛報》有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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